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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緒的文化界線:你能安心地做自己嗎?

哭、怒與羞:文化如何塑造我們的情緒表達的方式

文化如何形塑情緒表達與安全感——心理學家的專業洞見
隱藏在情緒背後的文化規範

Introduction

「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的眼淚。 在我們家,哭好像一直被視為一種軟弱。」 — 一位來訪者的分享

這句話道出了許多人心中的真相:

情緒上的安全感,並不是與生俱來的本能,

而是文化教會我們如何去感受與表達的結果。

我們往往在無意識中學會,

哪些情緒可以表達,哪些情緒該被壓抑。

心理學家稱之為 文化如何形塑情緒(culture shapes emotion)


研究指出,例如在日本,人們即使感到悲傷,也會習慣以禮貌的微笑維持和諧;而在義大利,則鼓勵人們直接、熱情地表達情緒。 每一種文化都有自己對「什麼情緒可被接受」的潛在規範, 以及「該如何表達」的默契。


文化教會我們哪些情緒是「安全」的,然而這些社會規範,卻不一定與我們內在的真實相符。

當文化的規範與真實情緒發生衝突時,會發生什麼?如果我們感受到憤怒、悲傷或脆弱,但周圍的世界卻在提醒我們「要冷靜」「要堅強」,那麼,這些情緒又該何去何從?


在治療中,我曾與一位華人來訪者 Ming 合作。 她逐漸意識到,自己從未學會在家裡表達憤怒。

「憤怒」這個詞彙幾乎不存在於她的情緒字典裡。

成長過程中,她看到父母承受的壓力,也相信「乖女兒」的角色就是要照顧他人、壓抑自己。

隨著時間,她把渴望被理解與被關懷的需求都封印起來。

在治療過程中,她才開始輕輕地打開那份長久的挫折與心痛,那份「被看不見」的痛苦。

(這是一個綜合範例,取材自臨床工作中常見的主題。)


這篇文章邀請你停下來,思考一下:你的文化,如何形塑了你的情緒世界?

在你的成長環境中,哪些情緒被允許表達?哪些被悄悄地壓下?你曾接收到關於悲傷、憤怒或喜悅的什麼訊息?

接下來,我們將一起探討:文化如何教會我們感受情緒、當不同文化相遇時會發生什麼、以及治療如何成為一個重新學習安全與真實表達的空間。


🌱 文化如何教會我們感受情緒

心理學家 Paul Ekman 曾提出,人類的基本情緒: 喜悅、悲傷、憤怒、恐懼、驚訝、厭惡與輕蔑,在所有文化中皆為普遍存在。然而,我們如何表達這些情緒,卻深深受到文化的影響。

這些「情緒展現規範」(display rules),就像社會潛在的指引,規範了什麼時候、以什麼方式表達情緒才是「恰當的」。

從小,我們便透過家庭與社會環境學習這些規則。有些規範是明言的,有些則是無聲的暗示。

兒子可能被鼓勵「要堅強」,不輕易落淚;女兒或許被允許哭泣,但不被鼓勵表達憤怒。這些訊息漸漸形成內在準則,告訴我們哪些情緒「可以」存在,哪些應該被克制。

隨著時間,這些經驗會塑造出一種內在的安全地圖,決定了哪些情緒感覺安全,而哪些情緒會被自動壓抑、隱藏。


跨文化心理學家如 Geert Hofstede(1980)以及 Hazel Markus 與 Shinobu Kitayama(1991)指出,文化對情緒表達的影響,大致可分為兩種取向:集體主義 (Collectivism) 個人主義 (Individualism)

  • 集體主義文化 重視歸屬感、家庭和諧與互相依存。在這樣的社會中,人們常被教導:「家要和氣」「不要製造麻煩」。情緒表達過於強烈或與長輩意見相左,可能被視為「破壞和諧」。因此,許多人學會以壓抑情緒換取和平。

  • 個人主義文化 則強調自主、直接與真誠表達。人們被鼓勵「說出真心話」,「做自己」。但這樣的文化也可能帶來另一種壓力——彷彿每個人都必須隨時自信、外向、能言善道,即使內心尚未準備好,也要「表現出來」。


無論身處哪一種文化,我們都在學習情緒的「社會語言」。有時它讓我們被接納,有時卻讓我們與真實的自我越來越遠。


活在文化交錯之間:情緒的混亂與自我認同的掙扎

文化交錯之間:情緒的混亂與掙扎

對於許多成長於兩種文化之間的人而言,例如移民家庭的孩子、雙語者、或身處多元文化關係中的人,不同文化價值的碰撞,往往也在內心引發情緒的拉扯。

心理學家 Berry(1997)將這種心理狀態稱為文化適應壓力(acculturation stress):當人們一方面努力適應新的文化,另一方面又試圖保留原有文化根基時,內心就會出現張力與困惑。

另一位學者 Benet-Martínez(2012)則以 雙文化身份整合(bicultural identity integration)來描述這種過程:人們在不同的文化價值、情緒表達與人際期望之間,持續嘗試整合與協調,尋找一種既能忠於自我、又能被接納的平衡。

這樣的經驗,並不只是「文化適應」的表面議題,而是一場關於歸屬與真實感的深層心理旅程。

隨著時間推移,這種內在協商不僅影響身份感,更會形塑我們的情緒經驗

根據 De Leersnyder 等人(2011)的研究,當人們長期生活在新的文化環境中,他們會逐漸學會以該文化熟悉的方式表達,甚至感受情緒。這種「情緒的文化化」(emotional acculturation)可能帶來連結與認同感,但同時也伴隨混亂與疏離: 越貼近一個世界,卻可能越遠離另一個世界。


這些情緒上的拉扯,往往與其他身份層面交織在一起,如性別、年齡、性傾向、社會角色與階層。而這些身份在不同文化中,也有不同的「被允許」或「被質疑」的方式。

一位在傳統家庭長大的年輕人,可能難以表達獨立與個人界線;而一位在社群中因性傾向不被接納的人,或許學會了壓抑情緒、以沉默自保。

當這些文化與個人價值彼此衝突時,心中會出現一種微妙的混亂:不知道哪個自己是安全的、哪個情緒可以被看見。

長期下來,這些經驗可能形成一種情緒上的不安全感: 害怕悲傷會被誤解,擔心憤怒會被視為「失控」,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有權利去表達真實的感受。

當沒有明確的「情緒錨點」,我們可能會覺得難以穩定地做自己,甚至不確定「真實的表達」究竟是什麼樣子。


小小的反思邀請

  • 你成長時,是被教導要壓抑情緒,還是勇於表達?

  • 在你的家庭或社群中,哪些情緒被視為「可接受」?

  • 你的性別、年齡或社會角色,又如何影響了你被允許表達的方式?

  • 當你覺察到這些「內在規則」時,它們如今住在你身體的哪個地方?



重新找回感受的權利:跨文化背景下的情緒療癒與自我接納

情緒劇本:哪些被鼓勵,哪些被壓抑

每一種文化都有一套情緒劇本(emotional scripts),這些劇本就像無形的指令,告訴我們 哪些情緒可以表達,哪些情緒必須隱藏。

這些劇本並不寫在任何地方,但我們從很早開始,就在學習。透過觀察、模仿與被糾正的經驗,我們逐漸明白哪些行為會被稱讚,哪些情緒會被忽略或制止。

在童年時期,我們透過極為細微的線索學會了這些規則:當我們哭得太大聲,父母的嘆息;當我們忍住眼淚時,獲得的微笑與肯定;當我們表達憤怒後,迎來的沉默或疏遠。這些片刻都在傳遞一個訊息: 情緒表達是有條件的。

隨著時間,這些訊息滲入潛意識,我們將它們內化為一種「理所當然的真理」。於是,壓抑與隱忍不再只是行為,而成為情緒表達的「默契」。

對某些人而言,這些情緒劇本與創傷經驗交織在一起。例如,成長於高壓或不安全環境中的孩子,可能學會「不要哭」「不要顯得害怕」,因為表達情緒只會換來更多責罵或忽視。為了生存,身體學會了關閉這些感覺。

精神科醫師 Bessel van der Kolk 在《身體從未忘記》中提醒我們:

「身體會記得那些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經驗。」

情緒被壓抑的時候,它們並不消失,而是轉化為身體的緊繃、焦慮、失眠或過度自控


當「情緒壓抑」成為文化常態時,它不只影響個人,也會塑造整個社群的情緒風貌。

許多經歷過戰爭、移民或歧視的家庭,都承載著沈默與堅忍的故事。情緒克制成為一種生存策略,也是一份在世代之間傳遞的「情緒遺產」。

然而,當下一代在更安全或更開放的文化環境中成長時,這份遺產有時也會帶來張力。上一代以「沉默」守護生存,而年輕一代則努力尋找「表達」的空間。這之間的差距,往往成為家庭中最深的誤解與距離。這正是心理學上所說的跨世代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


不同文化的情緒劇本樣貌各異:

  • 在某些文化中,堅忍被視為力量;在另一些文化裡,則被解讀為情感疏離。

  • 在一些家庭中,憤怒被看作可恥;而在另一些家庭裡,憤怒象徵界線與自尊

  • 沈默可能被理解為禮貌,也可能被視為恐懼。

這些意義並非固定,而是隨著歷史、性別與社會背景而變動。


認識你的情緒劇本,是療癒的開始。

當我們開始覺察這些潛藏的文化劇本,我們就有機會重新選擇。

試著問自己:

  • 我繼承了哪些情緒規則?它們至今仍對我有幫助嗎?

  • 我的家庭或社群教會我壓抑哪些情緒?

  • 我的身體,是否正在承受這些未說出口的代價?

透過反思與治療,我們能逐步卸下那些曾經保護過我們、卻也讓我們與自我疏離的劇本,以慈悲與覺察重新書寫情緒的語言。


延伸閱讀:


文化安全的心理治療:創造情緒安全與真實表達的空間

治療並非中立:為什麼文化安全 (Cultural Safety) 至關重要

心理治療常被視為一個理解與表達情緒的空間。但我們也需要記得:治療本身並非中立,它同樣受到文化的影響。

許多傳統的治療模式,起源於西方社會,其價值觀強調個體的自主、語言表達與情緒開放。然而,對於那些來自強調家庭和諧、含蓄或重視隱私的文化,「談論情緒」有時會令人感到陌生、不安,甚至不安全。

因此,治療並不只是「一間房間」或「一套技術」。它是一個由兩個世界相遇而成的空間:兩個不同的文化觀點、語言與生活經驗。

有時,這兩個世界能自然契合;但有時,它們也會出現差異、誤解,甚至在沉默中出現難以言說的不確定感。

覺察與尊重這些差異,正是建立文化安全(cultural safety)的第一步。


真正安全的治療,不僅關乎技巧或理論,而是關於一種人與人之間的真誠、互相尊重與信任感。這樣的空間,允許人面對評價而不感到恐懼,也能在分歧中學習傾聽,而不是羞愧或退縮。

這正是治療能夠帶來療癒的原因:當治療師與來訪者都能以好奇,而非假設相遇時,誠實與開放便成為可能。

對許多來訪者而言,治療可能是他們第一次感受到「可以被看見」的地方。那些曾經太危險、太羞愧而無法說出的情緒,在這個空間裡,終於能被溫柔地命名。

治療師也參與其中: 不是作為評斷者,而是一個願意傾聽、理解、並共同建構安全關係的人。

隨著信任的累積,這段關係本身就成為情緒安全的活體經驗:一個可以練習被理解、被接納、被尊重的地方。


而在這樣的治療關係中,治療師承擔著一份特別的責任: 保持對文化、權力與個人經驗如何影響兩人關係的覺察。

這正是所謂的文化謙遜(cultural humility):以開放與反思的態度,承認我們並非無所不知。與其假設所有來訪者都應該「說出來」、「放下」或「表達更多」,文化謙遜提醒治療師:要尊重每一個人的節奏、價值與舒適界線。

對某些人而言,治療的起點是語言,在母語中找到能夠安全表達的字詞。對另一些人而言,療癒的開始可能是沈默、身體覺察,或共同的反思。

實踐文化謙遜,意味著承認每個人的情緒世界都有其文化根源。療癒,不在於抹去這些差異,而在於尊重並整合它們。

最理想的治療,是一座橋 連結不同的文化與內在世界。在這座橋上,人可以以自己的速度探索情緒,學會在安全與真實之間找到新的平衡。


跨文化中的情緒安全:如何支持真實的表達

在不同文化之間建立情緒安全,並非套用同一套技巧或理論。它的核心在於 用對方的語言、節奏與價值觀相遇。真正安全的治療,始於理解,並在尊重差異的空間中讓情緒得以呼吸。

  1. 語言的重要性

情緒存在於語言之中,而語言又根植於文化。對許多人來說,用母語表達情緒,能讓感受更真實、更貼近身體。有時,一個詞在某種語言中,蘊含的情感深度是無法被翻譯的。

在治療中,當我們以熟悉的語言命名情緒,心與身之間的連結便被重新喚醒。這對那些長期壓抑或不敢表達的人而言,是一種重新找回情緒權利的過程。


  1. 情緒教育:理解差異的起點

學習情緒如何被文化塑造,對許多來訪者而言,是一種深刻的釋放。

當他們明白 悲傷、憤怒或退縮,其實是文化學習的結果,而非「性格缺陷」或「心理不成熟」時,自我評價就會變得溫柔。

心理教育(psychoeducation)幫助人們看見情緒壓抑是一種生存策略,不是錯,也不是弱點。從這裡開始,羞愧感得以轉化為理解,也為療癒鋪下基礎。

  1. 尊重家庭與社群的價值

對許多來自集體主義或關係導向文化的來訪者而言,治療若只聚焦於「個人」,往往會感到疏離或不合拍。

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中,治療若能被理解為「促進家庭和諧」或「改善溝通」,人們會更容易投入與接受。即使家人未直接參與治療,承認他們的影響、理解關係的牽連,都能幫助來訪者在舊的與新的情緒世界之間架橋。

  1. 重新詮釋「需求」, 從羞愧到力量

許多文化中的「生存策略」其實蘊藏著智慧。一個過於安靜的來訪者,或許曾透過沉默在混亂中保護自己。當治療師將這視為韌性(resilience)而非逃避,療癒便能從自我尊重,而非自我否定開始。

文化敏感的治療並不強迫表達,而是培養安全感。在這樣的空間裡,情緒不被評價為「對」或「錯」,而被理解為:它們是我們如何學會保護、調整與生存的訊號。

隨著信任的建立,治療關係幫助人們將情緒的戒慎,轉化為自我理解的勇氣。當情緒被看見,真實也開始被允許。


延伸閱讀:

文化如何教會我們感受情緒

結語:重新找回感受的權利

我們都是情緒與社會的生命體,由家庭、文化與世代的故事塑造而成。每一種文化、每一個家庭、每一代人,都教會我們該如何「感覺」與「表達」。

這些學習,有些讓我們感到被保護,有些卻在無形中限制了我們的真實。情緒的成長旅程,往往從覺察這些內在規則,並溫柔地重新書寫它們開始。


你可以花一點時間停下來,深呼吸,感受此刻的自己。

  • 什麼情緒對你而言是安全的?

  • 誰教會了你這些情緒的「規則」?

  • 如今的你,是否仍然同意他們的定義?

  • 如果能夠表達那個長久以來沉默的自己,會是什麼感覺?

在治療中,這個重新學習的過程往往是一種緩慢而溫柔的展開。它不是要我們否定家庭或文化,而是幫助我們理解那些內化的情緒劇本,並以慈悲與選擇的方式,決定如何延續它們。

當我們以好奇取代評價,以理解取代自責,我們重新連結到某種根本的力量,那份來自「能夠安心做自己」的靜謐堅定。


許多來訪者告訴我,他們覺得自己「被卡住」:無法哭泣、害怕憤怒,或不知道如何談論那些不被家庭或文化允許的情緒。有些人為「關注自己」而感到內疚,也有人因「尋求治療」而感到羞愧,擔心這樣會被看作「太矯情」或「太西化」。

而我在臨床中一再見證 當治療真正尊重文化、脈絡與差異時,人們能在安全中重新學會感受。


如果你也曾在情緒之間感到迷失,在兩個文化間感到拉扯,或對「安全做自己」充滿疑惑,治療可以是一個溫柔的起點。

我提供一種反思性、創傷知情且文化敏感的治療方式,陪伴你以自己的節奏探索情緒,重新建立安全與真實的連結。


你可以進一步閱讀:

若你已準備好,也誠摯邀請你預約諮詢,踏出理解自己與情緒的下一步。



參考文獻:

Core Cultural & Emotional Theory

  • Ekman, P. (1992). An argument for basic emotions. Cognition & Emotion, 6(3–4), 169–200.

  • Hofstede, G. (1980). Culture’s consequences: International differences in work-related values. Beverly Hills, CA: Sage.

  • Markus, H. R., & Kitayama, S. (1991). Culture and the self: Implications for cognition, emotion, and motiva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98(2), 224–253.

  • Berry, J. W. (1997). Immigration, acculturation, and adaptation. Applied Psychology, 46(1), 5–34.

  • Benet-Martínez, V. (2012). Bicultural identity integration: Components and psychosocial antecedents. In V. Benet-Martínez & Y. Hong (Eds.), The Oxford handbook of multicultural identity (pp. 285–312).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De Leersnyder, J., Mesquita, B., & Kim, H. S. (2011). Where do my emotions belong? A study of immigrants’ emotional acculturation.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37(4), 451–463.

Trauma and Therapeutic Practice

  • van der Kolk, B. A. (2014).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Mind, brain and body in the transformation of trauma. New York: Viking.

  • Sue, D. W., & Sue, D. (2016). Counseling the culturally diverse: Theory and practice (7th ed.). Hoboken, NJ: Wiley.

  • Papps, E., & Ramsden, I. (1996). Cultural safety in nursing: The New Zealand experience. International Journal for Quality in Health Care, 8(5), 491–497.



Can You Feel Safe Being Yourself? How Culture Shapes What We Are Allowed to Fe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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