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是創傷?心理學家的專業指南:定義、徵兆與療癒之路
- Dr Tiffany Leung

- 10月25日
- 讀畢需時 11 分鐘
什麼是創傷?理解其呈現與療癒的開始

像這樣的時刻提醒我們:
創傷不僅與過去發生的事件有關,
也關乎身體如何把「危險的記憶」帶進當下。
什麼是創傷?
世界知名精神科醫師 Bessel van der Kolk 對創傷的描述是:
創傷是那些壓倒性經驗在心智、大腦與身體上留下的印記,形塑了我們今日如何存活。
創傷並不總是喧嘩或戲劇化的。有時它靜靜地潛伏在神經系統裡,被家庭、文化或環境長期形塑。它影響我們對安全的感受、與他人的連結方式,以及我們如何看待自己。
理解創傷的重要性在於:它比我們想像的更廣泛地觸及人群;而當我們能辨識它時,那些隱而未言的悲傷、羞愧與憤怒,便有機會轉化成同理與慈悲。
創傷的普遍性:
大型研究顯示,創傷並非少數人的經驗,而是許多人生活中真實存在的一部分: 有時顯而易見,有時隱藏得極深。
全球研究:
在一項涵蓋 24 個國家、共 68,894 名受訪者的里程碑式研究中,高達 70% 的人表示一生中至少經歷過一次創傷事件,約 30% 的人曾經歷四次或以上。(Benjet 等人,2016)
🇬🇧 英國研究:
2019 年一項針對 2,064 位青少年的研究顯示:31% 的人於 18 歲前經歷過創傷,而近 8% 符合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的診斷標準。(Lewis 等人,2019)
全球風險:
世界衛生組織(WHO, 2022)估計:全球約有 5–6% 的人一生中會經歷 PTSD,其中女性的風險約為男性的兩倍。
但數據並不能完全捕捉創傷在日常生活中的感受。
讓我們看看 Jordan 的親身經歷:
當 Jordan 被公司突然裁員時,她的穩定感瞬間崩塌。儘管理智上知道自己只是眾多被裁員者之一,她仍開始相信:「我是不被需要的,我不安全。」幾個月後,在一次績效評估時,那份恐懼再度湧現——她開始出現恐慌反應。從此,她無法重返工作,也漸漸疏遠了家人。
你是否也曾注意到,即使理智上知道自己是安全的,身體仍會像面臨危險般反應?這,就是創傷在我們的身體裡「持續存在」的方式。
什麼經驗構成創傷?
創傷並非單一的診斷。心理學家通常會以不同的類型來描述創傷經驗:
1. 發展性或關係性創傷
包括童年時期的虐待、忽視、拋棄、安全感缺乏,或性剝削等經驗。
這些經歷往往是長期且人際性的。
它們可能導致複雜性創傷後壓力症候群(C-PTSD), 伴隨著根深蒂固的不信任、羞愧與過度警覺。(Yehuda & Biner, 2008;Cloitre 等人, 2019)
創傷治療專家 Janina Fisher(2017)指出:
創傷往往會使自我分裂, 一部分的我們仍停留在恐懼裡,另一部分則假裝一切正常,繼續前行。
七歲那年,Mel 學會了「沉默」能讓家裡保持平靜,能避開爭吵與怒吼。多年後,即使外在環境安全了,她仍難以開口表達。在治療中,她開始意識到這份長期被壓抑的恐懼與被評價的焦慮,正是那段未被命名的創傷在發聲。
2. 單一事件創傷(Shock Trauma)
如:意外事故、暴力攻擊、天災、戰爭、恐怖事件。
這些經驗通常突然、強烈、且超出個人掌控,
可能導致創傷後壓力反應(PTSD), 包括閃回、惡夢、逃避行為與日常功能受干擾。
在車禍之後,Maria 只要聽到煞車聲,身體就會瞬間僵硬。不久後,她出現了恐慌發作,無法專注於工作。最終,她決定尋求心理治療的幫助。
3. 其他形式的創傷
跨世代創傷(Intergenerational Trauma):創傷的影響在家庭與社群之間代代傳遞,常透過沉默或未明說的規則存在。
不利環境(Adverse Environments):在貧困、種族歧視、暴力或流離失所中成長。
醫療創傷(Medical Trauma):來自侵入性治療、慢性病或醫療系統的不安全經驗。
慢性有毒壓力(Chronic Toxic Stress):長期生活在壓力與恐懼之下,使身心耗竭
「媽媽從未談起離開故鄉前的困難。如今回想起來,我懷疑我們全家都活在那段未被說出的痛裡。她的情緒爆發、冷漠、疏離……或許正是那段創傷的影子。」 — 一位來訪者在治療中的反思
這些不同形式的創傷看似多樣,但它們都在提醒我們:
創傷不是單一事件,而是一種在身心之間長久存在的記憶。

創傷如何顯現
創傷不只是過去的記憶。它會在身體、心靈與關係中留下回聲——有時強烈明顯,有時細微難察,甚至被誤解為「其他問題」。
這個對創傷的定義提醒我們:創傷不僅關於事件本身,而是那份「印記」如何被身體保存與重現。
美國物質濫用與心理健康服務署(SAMHSA, 2014)將創傷定義為:
一個事件、一連串事件,或一組被視為身心有害或威脅生命的情境,並對個體的功能與健康產生持久不良影響。
創傷的徵象可能表現在身體、認知、行為或情緒層面,而這些層面常常交錯並互相影響。
身體層面的徵象 (Physical Signs)
過度警覺:總是在警戒、難以放鬆。
慢性疲倦與精力耗竭。
睡眠困擾:入睡困難、惡夢或淺眠。
身體疼痛:慢性頭痛、肌肉緊繃、腸胃不適等。
我總是覺得累,但又無法讓自己停下來。該睡的時候拖延,真的躺下了,大腦還是不停轉。
認知層面的徵象 (Cognitive Signs)
侵入性思考或影像。
惡夢或回閃(flashbacks)。
專注力與記憶力下降。
解離或短暫「空白」的時刻。
在工作中,Emma 發現自己經常忘記事務、在會議上腦袋一片空白。透過治療,她逐漸明白:那並不只是「壓力太大」,而是她的神經系統在記得創傷。
行為層面的徵象 (Behavioural Signs)
避免觸發記憶的情境或對象。
社交退縮。
失去對原本有興趣活動的投入感。
我想讓朋友覺得我很好……但有時我又控制不住發脾氣,他們慢慢也離我遠了。 — 一位來訪者的治療分享
情緒層面的徵象 (Emotional Signs)
悲傷、麻木或疏離感。
憤怒、罪惡感或羞愧。
焦慮與恐慌:對日常壓力反應過度。
我原以為治療只是談感受。沒人告訴過我神經系統的事。當我第一次理解這些反應是創傷,不是壞掉,一切才開始有了意義。我終於可以不再責怪自己。 — 一位來訪者的回饋
💡 創傷的反應有時也會呈現為:
解離(dissociation):感覺自己與現實脫節;
成癮或物質使用;
討好反應(fawn response):為求安全而過度取悅他人。這些都是生存反應(survival responses),而非缺陷。(Mind, 2020)
當創傷被誤解時
太多時候,創傷反應被錯誤地詮釋:
「懶惰」——其實是身體在耗竭後節省能量。
「衝動」——其實是大腦在啟動快速反應以避免危險。
「不長記性」——其實是生存模式暫時蓋過了理性思考。
「太情緒化/反應過度」——其實是身體在偵測風險、試圖自我保護。
事實上,在「懶惰」與「情緒化」的表象之下,常常藏著自責與羞愧。許多歷經創傷的人會說:「這是我的錯。」這是一種維持控制感的方式, 透過責怪自己,來讓世界顯得可預測。
如果能以同理與慈悲去理解這些反應,我們便能減少對創傷的污名化,並防止再次創傷。
在治療中的「重新框架化」練習:
你不是壞掉了,你是為了生存而適應。
自責與羞愧,往往是曾經幫助人活下去的策略。當我們停止責怪自己,並理解這些反應是生存模式,一扇新的門就會打開: 我們開始從責備走向療癒。

創傷如何影響身心
「創傷的三要素模型」(3E Model)提醒我們:創傷不僅由事件本身定義,還取決於個人對事件的主觀經驗(Experience),以及事件在之後對生活所產生的影響(Effect)。(SAMHSA, 2014)
創傷的 3E 模型:事件(Event)– 經驗(Experience)– 影響(Effect)
事件(Event):發生了什麼。可能是一場意外、一段長期的暴力關係,或一連串持續的威脅性經歷。
經驗(Experience):個體如何理解這段經歷,包括其意義、情緒與生存反應。
影響(Effect):事件所留下的後續效應,可能是立即的,也可能在多年後浮現,影響身體健康、情緒穩定與人際關係。
生存的五種反應:5Fs
當身體感受到危險時,我們的神經系統會自動啟動五種生理防禦反應,稱為 5Fs:Fight(戰鬥)、Flight(逃跑)、Freeze(僵直)、Flop(失力)、Fawn(討好)。
這些都是生物性的生存本能,而非軟弱的表現。正如 Pat Ogden(2006)指出:
創傷不只存在於記憶中,也存在於姿勢、動作與肌肉緊張之間。
創傷的影響往往延展多年。例如,一段關係的破裂,可能重新喚醒早年被拒絕或被遺棄的恐懼,導致再次創傷。
在缺乏支持的情況下,人們可能透過封閉自己、逃避回憶、或自責來因應。這些反應在當下是保護性的, 讓人暫時遠離痛苦;但長期而言,也可能造成持續的孤立與困頓。
試著回想:你是否曾經有過那種「反應比情境更強烈」的時刻?或許,那正是你的神經系統在記得一段舊傷。

創傷、文化與身份認同
創傷從來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被我們所處的文化語境、社群脈絡與身份認同所形塑。
家庭的沉默
在某些文化中,「和諧」被視為比「衝突」更重要。為了不讓他人擔心或破壞關係,痛苦常被吞下、隱藏、或以沉默取代。然而,這樣的沉默並不代表創傷消失,而是讓傷痛在無聲中延續並深入。
移民的斷裂
離開故鄉的過程,常伴隨失落、疏離與未被消化的悲傷。當一個人努力適應新文化,過去未被處理的創傷與思鄉之情,可能悄悄影響他們的安全感與歸屬感。
種族與排斥
每天被「他者化」的經驗: 被誤解、被忽略、或被排除在外, 都會累積成慢性、有毒的壓力。這些經驗常在日常中被最小化 (minimised),但在心理上卻深刻地侵蝕安全感。
跨世代的創傷傳遞
家庭會在無意間將生存策略傳遞下去:沉默、過度警覺、羞愧感、情感隔離...即使沒有人把它們稱為「創傷」。在我與青少年和家庭工作的經驗中,這些代際模式經常重現於下一代的情緒與行為中。
你可以在我的另一篇文章〈感到被誤解?為什麼新世代如此疲憊〉中閱讀更多關於這些代際與文化壓力的探討。
🔗 延伸閱讀:〈青少年心理諮商:治療如何支持年輕人的心理健康〉
創傷會在多重身份交織的地方加重其負擔。例如,一位身為有色人種的年輕女性,可能同時面對性別歧視與種族歧視的雙重壓力,而這些壓力往往在他人眼中是看不見的。
你的文化教會了你如何表達恐懼、悲傷與憤怒?
哪些情緒被允許展現,而哪些必須被壓抑?
在實際的心理工作中,創傷從不會以同一種面貌出現。對某些人而言,它表現為沉默;對另一些人,則是憤怒、麻木或身體疼痛。我們的受傷與療癒方式,都深受文化與社會世界的影響。
想更深入了解,你可以參考我另一篇文章:〈文化回應性治療:心理治療如何尊重身份、移民與文化差異〉。
在 Maya 的家中,積極情緒幾乎不存在。哭泣被視為軟弱。在學校裡,她被認為是「安靜又無趣」的人。她學會了在每個地方都保持沉默,因為她從未確定,哪裡才是「可以安全表達」的地方。
治療中的復原歷程
創傷的復原並非直線進展。許多創傷倖存者的療癒歷程,往往會經歷不同階段的循環與回返。正如 Judith Herman(2023)所描述的,復原大致可分為三個階段:
穩定與調適(Stabilisation and Coping) 在這個階段,重點是建立安全感與日常的穩定。個體學會辨識身體的訊號,並練習自我安撫與調節情緒。
Steph 首先學會「與恐慌共處」: 她學會呼吸,不是為了讓恐懼消失,而是讓它變得柔和、可被承受。
處理與整合(Processing and Working Through) 當安全感逐漸建立後,治療進入探索與理解創傷影響的階段。在治療關係的安全框架中,來訪者開始慢慢訴說那些被分裂的片段。
隨著時間,Steph 開始以片段的方式談論她的故事。一次又一次,這些片段逐漸連成更完整的敘事。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需要信任、節奏與關係的承載。
重建與連結(Reconnection)
最後一個階段,是重新建立希望、信任與意義。倖存者開始與他人產生新的連結,找回生活中的喜悅與歸屬感。
幾個月後,Steph 在治療中談到, 她開始能與伴侶、朋友一同歡笑。即使仍記得過去的創傷, 她也能在當下感受到生命的溫度。
除了治療本身,日常的小練習也同樣重要。簡單的呼吸、書寫、伸展、或有意識的休息,都能讓身體學會安全與平靜是可能的。
延伸閱讀:
〈Part 2:創傷知情的治療實踐〉

結語
理解創傷,是邁向療癒的第一步。創傷的痕跡橫跨國界、家庭與世代。有時它以突如其來的事件到來,有時則靜靜編織在童年、文化或日常生活之中。
它出現在我們的身體: 緊繃、失眠、或疼痛;出現在我們的思緒: 焦慮、迴避、或自責;也出現在我們的關係與保護自己的方式之中。
但事實是:
「創傷不是軟弱的標誌,而是生存的印記。」
每一次的閃回、退縮或封閉,其實都是你的神經系統在說:「我正在努力讓你安全。」
當我們以這樣的眼光看待自己,羞愧開始鬆動,慈悲得以進入。我們學會以更多理解與溫柔,看待自己與那些我們關心的人。
而從慈悲出發的,是療癒、連結與重新安全地活在當下的可能。
身為心理學家,我一次又一次見證:人不會被過去的創傷所定義。只要有適切的支持,每個人都能重新找回自己的故事,並發現新的生存方式。
下一篇文章將探討:什麼是「創傷知情的治療」?治療如何建立安全?作為來訪者,如何知道這是一個真正能療癒的空間?
如果你正開始探索治療,你也可以參考我的文章:〈如何開始心理治療〉, 一步步帶你了解治療的過程與選擇方法。.
📖 延伸閱讀與推薦書目
Bessel van der Kolk(2014)《身體從未忘記:創傷如何留存在身體中並被療癒》一本深受全球讀者喜愛的著作,說明創傷如何影響身體,以及如何透過治療與身體覺察達成復原。
Judith Herman(1992/2023)《創傷與復原》經典作品,將創傷視為不只是個人經驗,也是一種社會與政治議題——即使在今日仍具啟發性。
Peter Levine(1997)《喚醒沉睡的虎:身體取向的創傷療癒》從生理學角度探討創傷反應與自然復原機制。
Janina Fisher(2017)《療癒破碎的自我:整合創傷倖存者的內在部分》關於複雜性創傷與「自我部分」工作的重要文本。
Pat Ogden(2006)《創傷與身體:感覺運動心理治療的實踐》探討身體經驗在創傷療癒中的角色與臨床應用。
📚 參考文獻
Benjet, C., Bromet, E., Karam, E. G., Kessler, R. C., McLaughlin, K. A., Ruscio, A. M., … Koenen, K. C. (2016). The epidemiology of traumatic event exposure worldwide: Results from the World Mental Health Survey Consortium. Psychological Medicine, 46(2), 327–343. https://doi.org/10.1017/S0033291715001981
Cloitre, M., Garvert, D. W., Brewin, C. R., Bryant, R. A., & Maercker, A. (2019). Evidence for proposed ICD-11 PTSD and complex PTSD: A latent profile analysis. European Journal of Psychotraumatology, 10(1), 1555293. https://doi.org/10.1080/20008198.2018.1555293
Fisher, J. (2017). Healing the fragmented selves of trauma survivors: Overcoming internal self-alienation. Routledge.
Herman, J. L. (1992/2023). Trauma and recovery: The aftermath of violence—from domestic abuse to political terror. Basic Books.
Lewis, S. J., Arseneault, L., Caspi, A., Fisher, H. L., Matthews, T., Moffitt, T. E., … Danese, A. (2019). The epidemiology of trauma and 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in a representative cohort of young people in England and Wales. The Lancet Psychiatry, 6(3), 247–256. https://doi.org/10.1016/S2215-0366(19)30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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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gden, P., Minton, K., & Pain, C. (2006). Trauma and the body: A sensorimotor approach to psychotherapy. W. W. Norton.
SAMHSA. (2014). SAMHSA’s concept of trauma and guidance for a trauma-informed approach. Rockville, MD.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2). World mental health report: Transforming mental health for all. Geneva: WHO.
Yehuda, R., & Bierer, L. M. (2008). Transgenerational transmission of cortisol and PTSD risk. Progress in Brain Research, 167, 121–135. https://doi.org/10.1016/S0079-6123(07)670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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