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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好別人的心理學:研究、心理機制與臨床概念化

6天前
讀畢需時 30 分鐘
水彩插畫中,同一個人身旁出現幾個半透明的自己,在工作、家庭和社交環境中呈現不同反應。
看似相同的討好行為,背後可以有不同作用。理解這個模式,需要先了解一個人在預期甚麼、保護甚麼,又努力維持甚麼。

有些人很習慣先留意別人的反應,再決定自己可以說多少、需要多少。面對一個其實不想接受的要求,口中的「好」往往比自己的感受更早出現;當關係變得緊張,也會很自然地先想辦法把氣氛穩定下來。這些經驗通常被稱為「討好別人」。不過在心理學研究中,它並不是一項診斷,也沒有單一而統一的定義。


同樣是一口答應,對不同的人可以有很不同的意義。有人擔心拒絕會令關係轉冷;有人一想到令別人失望,羞恥或內疚便隨之而來;也有人一直生活在需要小心觀察、配合和隱藏自己的環境。家庭角色、文化期望、工作上的權力差異,以及神經多樣性掩飾,都可能影響一個人為甚麼選擇遷就。


「討好型人格」這個標籤很容易讓人以為,問題在於某種固定性格。心理概念化會問得更仔細:這個反應曾經幫助你避開甚麼?它為甚麼每次都那麼快出現?在目前的關係和生活中,它又帶來了甚麼?答案可以隨處境和人生階段改變,也可能同時涉及幾個心理過程。


如果你想先從日常經驗理解那個不假思索的「好」、設立界線後的內疚,以及討好如何影響關係,可以閱讀 《討好別人:為甚麼你明明想拒絕,最後還是答應?》。以下會進一步整理相關研究,看看不同心理學概念各自能夠解釋甚麼。

心理學研究所說的「討好別人」是甚麼?

心理學研究並沒有把「討好別人」當成一個單一現象,以同一套方法來量度。研究者從不同角度,探討把自己收起來、過度投入別人的需要、害怕被拒絕、避開衝突,以及調整自己來換取接納等經驗。這些概念彼此有關,卻各自回答不同問題。放在一起閱讀時,我們可以更仔細地理解一個人的經驗,同時避免把某一套理論當成完整答案。


自我沉默(self-silencing)

有時,一個人心裏其實有不同意見,到了關係中卻習慣把它收起來。憤怒、不願意或自己的需要,可能一次又一次讓路,因為說出來似乎會令親密關係變得不穩。心理學把這類經驗稱為自我沉默


Jack 與 Dill(1992)最初從女性的關係信念與抑鬱經驗發展出 Silencing the Self Scale。研究所留意的,包括一個人會否用別人的標準衡量自己、把關心別人與犧牲自己連在一起,以及內心明明有不同感受,表面上仍然保持順從。


這方面的研究讓我們看到,長期把自己收起來,和一般的體貼並不相同。當一段關係經常容不下某些想法、需要或不滿,這些難以說出口的部分也可能逐漸帶來壓力。由於早期研究主要從女性的經驗發展出來,理解結果時也要留意性別期望和關係中的權力:誰比較有空間表達憤怒?誰提出需要時較容易被視為麻煩?面對不同性別和文化背景的人,這些問題都要放回對方實際身處的關係和社會環境中理解。

忽略自我的過度關懷(unmitigated communion)

關心別人本身可以帶來親密感,也可以是很重要的個人價值。研究所關注的,是當一個人把大量注意力放在別人的需要上,自己的需要是否仍然有位置。忽略自我的過度關懷所描述的,正是關懷逐漸把自己排除在外的情況。


Fritz 與 Helgeson(1998)的研究發現,這種傾向與自我忽略、依賴別人的評價建立自我價值,以及心理困擾有關,而且可以與較健康的關懷取向區分。其後的研究繼續探討,一個人能否在關心別人的同時,也保留照顧自己的空間(Aubé,2008)。


現實中的關係往往比單一結論複雜。縱向研究發現,需要付出很大代價的投入,有時也能維持關係中的親密感和滿足感(Horne、Impett 與 Johnson,2020)。這或許正是遷就不容易放下的原因:它確實可能令關係保持穩定,只是那份穩定逐漸由一個人承擔。理解這個模式時,需要同時看見它維繫了甚麼,以及付出的人失去了多少空間。

人際依賴傾向、依附需要與拒絕敏感

對部分人來說,別人的認同和關係是否穩定,會直接影響自己能否安心。人際依賴傾向(sociotropy)所描述的,是一個人特別重視認同、親密感和正面關係(Robins 等,1994)。相關的依附研究也會留意,當一個人經常擔心被離棄或關係轉冷,會否更容易反覆觀察自己的表現,或者需要從對方身上確認關係仍然安全。


這可以解釋為甚麼一個簡短的回覆、一點語氣變化,甚至對方一時沉默,都可能令人很快想到:「是不是我做錯了甚麼?」拒絕敏感(rejection sensitivity)更具體地指向這個過程:容易焦慮地預期拒絕、在含糊的情境中迅速察覺拒絕,並在覺得自己受到拒絕時出現強烈反應。研究顯示,這些預期會影響人如何理解不明確的人際訊號,也可能影響關係雙方的互動(Downey 與 Feldman,1996)。


拒絕敏感可以令討好更容易出現,但兩者並不相同。有些人很怕被拒絕,未必會以遷就回應;另一些人經常遷就,背後較重要的可能是責任、衝突或現實中的權力差異。

迴避、安全行為與即時鬆一口氣

有時,遷就最直接的作用,是讓人立即鬆一口氣。一口答應之後,不確定暫時消失;預先道歉、反覆解釋、尋求保證或趕快修補氣氛,也可能令焦慮稍為減輕。認知及行為研究把這些用來避開害怕結果的做法稱為安全行為(safety behaviours)


眼前的舒緩來得很快,疲累、怨氣或時間上的代價卻往往遲些才出現。當「答應了便安全一點」的經驗反覆出現,這個反應也更容易被保留下來。整個過程未必經過有意識的選擇,討好卻可以由此變得愈來愈自動。


來自焦慮、社交威脅和尋求保證研究的概念,可以幫助我們理解這個循環(Clark 與 Wells,1995;Shaver、Schachner 與 Mikulincer,2005)。不過,討好並不是一項獨立疾病,目前也沒有一套適合所有人的認知行為解釋或治療方案。這個理解是否貼近當事人的經驗,仍要在治療中逐步了解。

神經多樣性掩飾與社會期望

對部分神經多樣性人士來說,細心觀察別人的反應,可能早已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他們或會壓下較容易被留意的特質、預先練習社交回應,或者用很多心力配合主流的溝通方式。自閉症成人研究把這些調整描述為神經多樣性掩飾(masking/camouflaging)(Hull 等人,2017)。如果一個人過往經常因為表達方式而被糾正、誤解或排斥,在互動中先配合和調整自己,也可能曾經是較安全的做法。


掩飾和討好可以同時出現,所處理的問題卻未必一樣。掩飾主要涉及管理或隱藏神經多樣性特質;討好所包括的範圍較廣,也可能與認同、和諧、衝突或關係後果有關。研究發現掩飾與心理困擾之間存在關聯,較新的縱向研究則提醒我們,兩者之間未必只有單一方向的因果關係(van der Putten 等,2025)。對一個人來說是保護,對另一個人可能已經成為沉重負擔;同一個人在不同環境中,也可能有不同答案。


研究可以告訴我們甚麼,又不能證明甚麼?

這些研究讓「討好」不再只是一個籠統標籤。我們開始看見,關心別人和長期忽略自己之間可以有一段距離;害怕被拒絕,會影響人如何理解一句說話或一個表情;每次答應之後的舒緩,也可能令相同反應延續下去。身處的家庭、文化和制度,有時更會實際獎勵一個人的配合。


不過,研究還未提供一個適用於所有人的成因。現有證據不少來自相關性研究,有些概念建基於特定性別和文化經驗,神經多樣性掩飾的研究也仍在發展。「討好別人」目前並非獨立診斷,也沒有一套經充分驗證、適合所有人的治療方案。


心理概念化的作用,是把這些研究帶回一個人的生活:事情通常在甚麼關係中發生?身體和情緒最先出現甚麼反應?哪些身份、價值或現實處境正在影響選擇?治療師和當事人由此建立的理解需要足夠具體,能夠引導治療,也要在經驗對不上時願意修改。


心理概念化地圖把討好模式與被拒絕、衝突、羞恥、即時舒緩、創傷相關順從、社會角色、掩飾、文化和較遲察覺個人需要連繫起來。
心理概念化地圖整理不同的可能解釋。它是一份暫時的理解,當事人的經驗指向別處時,這幅地圖也需要改變

心理概念化地圖:甚麼可能正在維持討好模式?

以下這幅地圖整理了幾種可能令討好持續的心理過程。它不是分類人的工具。同樣是接下一件不想做的工作,有人最怕上司失望,有人擔心實際的工作後果,也有人要到答應之後,才察覺自己早已超出負荷。相似的行為,可以從完全不同的處境和預期而來。


一個人的經驗通常也不只涉及其中一項。較重要的是了解,在眼前這段關係或這個處境中,哪幾個過程最貼近實際情況,並讓其他可能繼續保持開放。


可能的維持過程

遷就可能正在發揮的作用

甚麼情況會令我們重新考慮?

依附或被拒絕的威脅

維持親近、避免對方疏遠,或令關係回復溫暖

即使不擔心被拒絕,模式仍然同樣強烈;又或者,道德內疚、角色責任或實際後果更能解釋反應

對衝突的威脅感

減少憤怒、批評、衝突升級或長時間緊張的可能

當事人能承受公開衝突,真正困難的是羞恥、令別人失望或失去熟悉的身份

羞恥與有條件的自我價值

避免感到自私、麻煩、能力不足或不被接納

遷就沒有帶來明顯自責,而安全需要、掩飾、文化意義或物質依賴更符合經驗

迴避與即時舒緩

很快終止焦慮、內疚或不確定,令相同反應日後更容易出現

遷就沒有帶來即時舒緩,或行為主要因為得到社會獎勵、確實有其需要而持續

與創傷相關的安撫與順從

在過往需要服從、隱藏情緒或監察別人才能減低危險的環境中,避免情況惡化

沒有相關經歷或威脅引發的身心反應,而另一個較少以創傷為中心的解釋更準確

社會獎勵與角色身份

維持可靠、體貼、能幹或不麻煩別人的形象和認同

這個角色沒有受到重視或獎勵,或者遷就其實正在損害而不是保護當事人的位置

神經多樣性掩飾與社會期望

減少被糾正、污名化或誤解,令自己的社交表現較容易被別人理解

遷就與神經多樣性特質無關,較廣泛地由衝突、認同或家庭角色推動

文化、家庭或制度環境

實踐有意義的責任、回應階序,或處理真實的權力差異

當事人並不認同相關價值,或社會限制改變後,相同反應仍然持續

難以及時察覺內在訊號

因為個人喜好、疲累或不願意要到事後才清楚,只能先跟隨別人的需要

當事人很清楚自己想要甚麼,卻因為某個更具體的預期後果而無法行動


這幅地圖始終只是一份暫時的理解。它是否有用,要看能否說明反應通常在甚麼時候出現、在哪些關係中變得特別強烈,以及嘗試另一種回應後會發生甚麼。當後來的經驗和原來的假設對不上,改變理解本身就是治療的一部分。


當幾個過程互相影響

這些過程常常交織在一起。反覆被糾正,可能令人更努力掩飾,也更留意自己會否被拒絕;在家中一直擔當能幹可靠的角色,既得到肯定,也可能逐漸成為衡量自我價值的方法。順從曾經令衝突減少,答應之後又立即感到安心,即使環境後來改變,反應仍可能繼續。


同一個反應可以既有意義,也有代價。遷就可能承載忠誠,可靠也可以反映真誠投入;問題在於,一個人是否仍有選擇,自己的需要是否還有說出口的空間。具文化敏感度的理解會留意當中的彈性、實際後果和關係脈絡,避免太快把它判定為健康或不健康。


圖解顯示一個關係訊號如何引起威脅預期,繼而出現遷就和即時舒緩,之後才浮現個人代價,並令下一次的威脅預期更強。
遷就帶來的舒緩往往很快出現,疲累、怨氣或失去的時間卻較遲才被察覺,令相同反應更容易延續。

討好模式為甚麼會變得自動?

很多人並不是想過之後才答應。還未來得及問自己願不願意,那個「好」已經說了出口。這種速度不代表腦內有一套專門的「討好系統」。當注意別人、預計後果和答應後鬆一口氣的經驗不斷重複,反應會變得熟練,當下也更難停下來察覺。


在衝突真正出現之前,預期已經開始

真正的衝突還未出現,身心可能已經開始準備。一陣沉默、語氣稍為不同,或者某一個人提出要求,都可能很快令人想到憤怒、疏遠、被誤解,甚至失去原來在關係中的位置。


這些預期未必已經清楚得可以說成一句話。注意力先走向對方的表情和反應,自己的不願意還來不及被聽見,遷就便看似自然地發生。反應背後,其實累積了過往一次又一次對關係後果的學習。

即時舒緩會強化相同反應

從行為心理學角度看,遷就在短期內往往確實有效。答應可以結束不確定、避開一場困難對話,也可以減低內疚和身體上的緊張。當一個行為移除了令人不舒服的狀態,負增強(negative reinforcement)會令這個行為日後更容易再次出現。這裡的「負」是指不適的感受被移除,並不是指這個行為在道德上有問題。


時間差距十分重要。舒緩很快出現,怨氣、疲累或失去時間的代價,卻可能在數小時甚至數日後才浮現。學習自然較容易受到眼前後果影響。這亦解釋了為甚麼一個人可以十分了解長遠代價,仍然重複同一反應,因為維持模式的短期作用並沒有單憑理解而消失。


安全行為也可以加強這個循環。提供很長的解釋、預先道歉、尋求保證和迅速修補氣氛,都可能減低焦慮,卻令當事人較少機會發現,一段關係是否其實能夠容納較短的解釋、一個暫時未能解決的分歧,或者另一個人短暫的失望。

身體反應是真實的,解釋卻需要保持適度

預期關係後果時,身體可以出現明顯轉變,例如繃緊、心跳加快、坐立不安、噁心、僵住,或者忽然難以整理思緒和說話。即使我們未能確定具體的神經生理路徑,這些反應仍然具有臨床意義。它們可以與長期形成的威脅評估、焦慮、羞恥、感官或認知負荷、創傷相關反應連在一起,也可能同時受到幾個過程影響。


多重迷走神經理論(polyvagal theory)經常被心理治療文章用來解釋人如何在社交連結、動員反應與關閉反應之間轉變。有些人認為這套語言有助整理經驗;然而,理論中的重要生理和演化主張仍然存在科學爭議(Grossman 等,2026)。因此,它不應被描述成討好模式已獲確立的生物機制。


這場學術爭議不影響一個臨床上重要的觀察:一個人可以理性上知道界線合理,表達時仍然出現強烈身心反應。心理治療可能需要同時幫助當事人理解這個模式,並照顧當中的身體經驗,但不必聲稱現有證據未能支持的神經機制。

過往學習與目前環境同樣重要

自動遷就可以源於早期關係,成長經歷卻不是唯一解釋。今天的工作環境、家庭或社會處境,可能仍然獎勵隨時候命、懲罰不同意見,或者要求一個人小心管理自己的表現。神經多樣性或雙文化背景的人,也可能透過反覆回饋,很早便學會哪一個版本的自己較容易被理解或接納。


理解這個模式時,有兩個問題需要放在一起:這個反應從過往學會了甚麼?目前的環境又仍然在教導或要求甚麼? 只看童年,容易忽略眼前真實的權力和社會後果;只看目前處境,又可能看不見反應為甚麼來得如此迅速,也如此難以改變。


自動化不代表這個模式永遠不會改變,而是說明改變需要多於一個正確解釋。當預期可以更早被察覺、遷就的即時作用得到理解,而不同回應能夠在充分考慮處境、後果和情緒承受力之下逐步嘗試,新的選擇才會變得可能。


水彩插畫中,一位表現冷靜的專業人士一邊支援同事、一邊處理多項需要,私下卻顯得疲憊。
可靠和善於察覺別人的感受,可以是真實的能力。值得留意的是,承擔這個角色時還有多少選擇,以及長期維持需要付出甚麼。

為甚麼討好模式可以藏在能力之下?

討好不一定看起來脆弱或依賴。它也可以藏在一些很受重視的能力裏:可靠、細心、有責任感,總能很快看出眼前需要處理甚麼。


這個人可能一直負責調解家人之間的關係,是家中最可靠的孩子,也是同事臨時需要幫忙時首先想到的人。別人受壓時,他仍然能夠保持冷靜。這些能力都是真實的。值得理解的是,運用它們時還有多少選擇;如果不再承擔,是否便會擔心失去接納、安全感,或者對自己的肯定。

當社會獎勵令模式更加穩固

經常遷就的人往往會得到正面回應。事情順利完成,衝突減少,身邊的人也得到照顧。結果對大家有幫助,背後付出的心力便很容易被忽略。當一個人減少付出或開始拒絕,受到影響的也可能不只是別人的認同,而是一個家庭、團隊或關係長期依賴的角色。


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ur)有時會用來描述這種經驗,但使用時需要準確。Hochschild(1983)最初提出這個概念,是指在受薪工作中管理感受和情緒表達。後來,日常討論把它延伸至關係中不易被看見的付出。在目前討論的脈絡中,這個概念最適合用來描述監察氣氛、收起可見的反應,以及呈現工作角色所要求的情緒狀態,尤其是在專業環境裡。


「忽略自我的過度關懷」研究提供了另一個相關但不同的理解。它指出,有些人把注意力高度放在別人身上,令自己被排除在關懷之外,而這種傾向與自我忽略和心理困擾有關(Aubé,2008)。「自我沉默」研究則關心,壓下自己的立場以維持關係會帶來甚麼代價。這些研究都不能證明每一個可靠或善於察覺情緒的人都在受苦;它們協助我們辨認的是,關懷、角色表現和外界評價在甚麼時候開始令付出的人沒有足夠空間。

外在表現不能反映內在代價

一個人能否繼續運作,並不能準確反映這個模式在內裡是否可以持續。他可以繼續完成工作、照顧家人和維持關係,同時變得愈來愈疲累、容易煩躁,或者需要長時間獨處才能恢復。因為沒有明顯危機,似乎也就沒有一個足以令他減少付出的理由。


在我的臨床工作中,這也是討好模式藏在可靠角色之中時,特別容易被忽略的原因。當事人的履歷和生活經驗,往往充分反映他們的能力。到了治療較後階段,維持這種表現所需要的監察、預測和情緒承托才逐漸被看見。這是來自臨床工作的觀察,並不是診斷規則。看見能力時,可以同時對代價保持好奇,卻不應預設能力背後必然藏着困擾。


對高成就人士來說,這個分別很重要。有能力承擔一項責任,並不能證明這是自由選擇,也不能證明它能夠長期維持。同樣,過度工作也不應自動被理解成討好。經濟壓力、抱負、機構要求、完美主義或執行功能困難,都可以推動一個人持續工作。當表現與避免令別人失望、維持關係穩定,或者保護「我不需要幫助」這個重要身份緊密連在一起,討好才成為較值得考慮的假設。


插畫中,一位女士留意幾個人的表情,代表她自身疲累、情緒和界線的淡色圖像則退到身後。
當注意力總是先走向別人,自己的不願意、疲累和界線,有時要到答應之後才變得清楚。

代價可能先以難以接觸自己呈現

當注意力長期放在別人的需要和反應上,自己的感受往往遲一步才出現。你可能很清楚身邊每一個人需要甚麼,輪到別人等你回答時,卻忽然不知道自己想要甚麼。疲累、不願意或憤怒,有時要到答應之後才變得清楚。


這並不表示自我已經消失。只是外面的訊號總是較快得到注意,自己的需要和界線要有多一點時間或距離才聽得清楚。這時出現的怨氣值得留意,它有時在提醒一個人,付出已經超越原來的意願。當然,怨氣也可能來自不公平、衝突或期望落空,仍要放回整段關係中理解。


研究支持排除自我的關係傾向與心理困擾有關,卻不足以證明討好直接導致倦怠。倦怠涉及工作和制度等多方面因素,範圍遠超關係中的遷就。當內疚令人無法休息、可靠的角色令人無法分工,或者害怕令別人失望令一個人長期超出負荷,兩者的重疊才特別值得留意。 當「撐住」成為一種生活方式》會從更廣的角度理解長期適應。


插畫中,一位女士表達界線後出現兩條路徑:一邊是不斷道歉並收回界線,另一邊是停下來,看看關係能否繼續維持。
真正的困難有時在界線說出口之後才開始。內疚、羞恥或對關係後果的擔心,會令人很想立即修補或收回界線。

為甚麼界線會引起內疚、羞恥或威脅感?

有些人很清楚界線可以怎樣說,甚至能替別人想出合適的說法。真正困難的,是說出口之後怎樣面對內疚、羞恥、對方的失望,或者關係可能出現的變化。果斷技巧有時有幫助;當困難在於這些情緒和後果,只練習一句更堅定的說話並不足夠。


界線帶來的不舒服,看起來可以很相似,背後卻可能是幾種不同經驗。你或許真的忽略了某項責任;也可能只是離開了長期熟悉的角色,身體和情緒仍把這種改變當成做錯事。有人最難承受的是「我很自私」的羞恥,也有人面對的是對方可能報復、疏遠或撤回支持的現實風險。治療需要先分清楚眼前是哪一種情況。

內疚是一項訊息,不是最後判決

內疚可以反映行為確實與個人價值有衝突,也可以純粹因為一條界線打破了長期存在的期望,即使界線本身合理。如果隨時候命一直等同愛或責任,別人因你而感到不方便,便可能立即被理解成自己做錯了事。


因此,這份感受值得被理解,卻不需要由它單獨決定界線是否合理。可以進一步問的是:實際上有哪一項責任被違反?現在採用的是誰的標準?真的需要修補,還是當事人只是做了一件不符合舊有角色的事?這樣既不會太快否定內疚,也不會把每一次內疚都當成界線錯誤的證明。

羞恥改變了界線對「我是誰」的意義

內疚關心的是一個行動,羞恥所指向的則是這個行動似乎反映了自己是一個怎樣的人。拒絕一個要求,可以在內心被理解成自私、忘恩負義或難以相處的證據。自我沉默的研究在這裡具有參考價值,因為它呈現了當一個人需要壓下可能威脅關係的想法、需要和憤怒來維持親密,久而久之可能形成怎樣的回應模式


當羞恥影響較大,單靠果斷溝通的知識可能作用有限。這不代表任何行為嘗試都必須等待,而是說每一次嘗試不同回應時,也需要留意它引發了甚麼自我批判,以及當事人是否有足夠的合作空間和選擇,可以真正從結果中學習。

預期被拒絕與迅速修補

拒絕敏感的研究顯示,焦慮的預期可以影響一個人如何理解含糊的人際訊號。設立界線後,一段較遲的回覆或不同的語氣可以很快變得重要,尤其當這個人已經在留意關係會否轉冷。過度尋求保證亦與依附焦慮和關係過程有關,不過它帶來的影響會因人和關係脈絡而異。


過度解釋、道歉或收回界線,可以在短期內減低不確定。從認知行為角度看,這些反應可能成為安全行為,令當事人更難發現,如果沒有立即修補,事情實際上會怎樣發展。這不表示害怕的後果一定不準確。有些關係會懲罰不同意見,有些工作環境或家庭制度也確實會令減少付出的人承受代價。

處境決定一條界線可以安全地發揮甚麼作用

界線不是一個脫離脈絡的心理健康標準。它的意義和後果受到權力、依賴、文化、物質條件和關係性質影響。直接拒絕朋友可能相對安全,面對僱主、照顧者、控制經濟的伴侶,或者在家庭中掌握權力的人時,風險可以完全不同。


心理學家也要反思自己帶進治療的標準。重視獨立或直接溝通,不等於所有關係都應該以此衡量;尊重文化,也不能掩蓋恐懼、控制或長期忽略自己。治療需要了解當事人重視甚麼、哪些後果確實存在,以及哪裏可能多一點選擇,同時承認不同選擇所承擔的風險並不相同。


因此,界線工作遠超於尋找一句正確說法。它可以包括釐清責任、辨認羞恥、檢視預期、承受不確定、處理真實的權力差異,以及在決定是否需要修補之前,先看見那份立即修補的衝動。治療要處理哪一部分,取決於當事人的實際經驗;如果經驗指向別處,原來的理解也應該改變。


心理學家與來訪者一起整理一幅暫時的心理概念化地圖,從關係、情緒、身體反應、掩飾、文化和目前處境理解對方的經驗。
治療會從你的關係和處境出發,逐步理解這個模式。你和心理學家會共同建立這份理解;有新的經驗出現時,治療方向也可以隨之調整。

不同治療取向如何理解討好模式?

討好並沒有一套指定的治療方法。不同治療取向會留意不同部分:有人需要先看清楚害怕的後果,有人需要理解羞恥和自我批判,也有人要先在一段安全的關係中,體驗不同意見不一定會破壞連結。外表相似的行為,治療起點可以很不一樣。


整合式治療會從當事人的經驗出發,看看目前哪一種理解最貼近問題,以及甚麼樣的治療經驗可能帶來幫助。開始時可以較重視關係,也可以從行為、認知、慈悲、創傷知情、神經多樣性肯定或系統角度進入。當雙方對問題有了新的理解,治療重點也會跟着調整。


關係安全、一致性與治療關係

對一直努力表現得隨和、沒有太多需要或容易相處的人來說,治療中的關係經驗尤其重要。以人為本及人本取向會留意,一個人在怎樣的關係中,才可以逐漸接觸和表達自己的立場,而毋須先證明自己值得被接納。Rogers 所提出的同理心、一致性和無條件正面關注,正是這段關係的重要基礎。


從這個角度看,改變不只由一句更果斷的說話開始。當憤怒、不願意、差異或不確定可以在關係中出現,而不用立即被修正或收回,新的經驗已經開始形成。一致性所指的是內在經驗與外在表達較為貼近,並不是要求一個人在所有處境中把一切直接說出來(Rogers,1961)。


治療關係本身亦可以讓一些重要模式變得可見。當事人可能同意一個並不吻合的理解、輕輕帶過一個困難的星期、因為佔用時間而道歉,或者努力呈現進展,以免治療師失望。表面上的合作,並不代表目前的治療方向真正適合。


在我的工作中,我會留意來訪者是否很快便察覺到哪一種回答似乎更容易得到認同,然後順着這個方向回應。我會嘗試留出足夠空間,讓對方聽見自己真正的想法,也慢慢看看這段關係能否容納彼此的差異。重點是保持好奇,避免把過程變成揭穿順從或迫使對方提出異議。治療師也要願意承認,自己對問題的理解、治療步伐或介入方式可能並不準確。

預期、迴避與行為學習

認知行為治療(CBT)可以協助釐清遷就背後的信念、預期和安全行為。治療初步整理時,可以一起留意觸發處境、預期後果、情緒和身體反應、遷就行為、即時舒緩及長遠代價。接下來可以檢視這項預期是否符合目前處境,以及甚麼因素正在阻礙新的學習,同時避免把當事人的想法簡單視為不理性。


行為實驗可以把一項預期帶回生活中觀察。例如,嘗試把解釋縮短、稍後才回覆,或者讓一個輕微分歧暫時存在,看看事情實際如何發展。這些嘗試需要雙方商議,風險、安全和準備都要合適。如果擔心的後果確實可能發生,治療便要轉向計劃、尋找支援或改變環境。來訪者毋須透過行為實驗證明自己勇敢或願意合作。


接納與承諾治療(ACT)提供了相關但不同的重點,協助分辨一個行動是朝向自己認同的價值,還是主要為了避開內疚、焦慮和預期中的不認同。透過認知解離,「我很自私」可以被看成腦海正在產生的一個想法,減少它主導行動的力量。價值探索亦可以避免治療落入過度個人主義的目標。一個人可以繼續重視關係和責任,同時學習更有選擇地關心(Hayes、Strosahl 與 Wilson,2012)。


辯證行為治療(DBT)提供較有結構的人際效能和困擾承受技巧(Linehan,2015)。前者協助一個人較清楚地提出要求和界線;後者照顧說出口之後的壓力,例如內疚或別人的失望令人很想立即收回界線。這些技巧可以成為治療的一部分,但討好本身並非 DBT 診斷,單靠技巧也未必能處理它在關係中的意義。

羞恥、自我批判與關係範本

當表達自己會引起羞恥或嚴厲的自我批判,慈悲焦點治療(CFT)可以特別有用。當中的威脅、驅動及安撫系統框架,有助整理一個人如何回應預期被拒絕、成就壓力和接受照顧時的不安(Gilbert,2014)。慈悲並不是保證每一個選擇都正確,而是在面對痛苦、不完美和限制時,不再以進一步譴責令威脅升高。


圖式治療(schema therapy)則為較長期的關係模式提供語言。自我犧牲、屈從、尋求認同和情緒抑制等圖式,都可能與討好模式的某些部分相似。模式(mode)的概念亦可以描述一個人如何在順從、脆弱、抽離和較具反思能力的成人狀態之間轉變(Young、Klosko 與 Weishaar,2003)。


這些概念可以幫助治療師和來訪者思考,卻始終只是可以修正的假設。一個圖式名稱無法獨自說明模式怎樣形成、是否在所有關係中出現,也不能取代文化和眼前的權力處境。意象重塑或椅子工作等經驗性方法,可能協助部分人接觸情緒和未被回應的需要。是否適合採用,要視乎當事人的需要和雙方對問題的理解;沒有一套固定次序適合所有人。

與創傷相關的討好、順從與身心喚起

當討好和順從形成於一些真正具有危險的環境,創傷知情的理解便特別重要。在這些處境中,提出不同意見、讓自己被看見,或者面對另一個人的情緒失控,都可能帶來後果。服從、收起情緒和小心監察,有時確實能降低情況惡化的風險。在考慮是否及如何改變之前,需要先理解這些反應曾經怎樣保護當事人。


討好反應(fawn response)在創傷知情社群中廣泛用來描述威脅下的討好和順從。Walker(2013)的著作令這個概念普及,並把它放在戰鬥、逃跑和僵住反應旁邊。這個說法可以協助部分人整理經驗,但它不是正式診斷,也不能視為與其他反應同樣已獲確立的心理生理分類。使用這個詞,可以幫助我們了解討好和順從曾經如何保護當事人;它不應令我們在未了解實際經歷之前,便假定背後一定有創傷。


創傷治療和身體取向工作可以留意身心喚起、關閉反應、解離、感官經驗,以及在關係壓力下難以組織語言的情況。這並不能證明身體介入對討好模式一定比認知或關係工作有效。更重要的是了解,對這位當事人而言,哪一種方式較容易接觸自己的經驗、在情緒上可以承受,並且切合目前維持討好模式的心理過程。


因此,治療步伐需要臨床判斷。安全感不必完全建立好,行為改變才可以開始;有時,一個細小而共同選擇的行動,本身也會增加自主感和安全。另一些時候,過早挑戰可能再次帶來壓力,甚至超出當事人能夠承受的範圍。每次嘗試後的反應,都能幫助雙方判斷目前方向是否有幫助,原來的理解是否需要修改。


掩飾、文化、權力與制度強化

從肯定神經多樣性的角度看,表面上的遷就,有時也包含了大量讓自己更容易被別人接受的努力。治療不會以表現得更「正常」為目標,而會了解哪些補償要求可以減少、有哪些感官和溝通需要、內化污名如何影響自我理解,以及哪些掩飾仍具有保護作用或出於選擇(Pearson 與 Rose,2021)。


自閉症掩飾研究讓我們更了解人們為甚麼掩飾,以及他們親身感受到的代價。這些發現並不適用於每一位神經多樣性人士,也不能解釋每一次社交調節。與 ADHD 相關的遷就可能涉及部分重疊但不同的過程,目前的研究仍較有限。《神經多樣性掩飾真正的代價:為甚麼長期適應會令人疲憊不堪》會更深入探討這個範疇。


具文化回應及系統觀點的治療,會留意個人化解釋容易忽略的部分。和諧、責任、互相依存和克制,可以反映當事人真心認同的價值,而人如何理解自我與關係,本身也受到文化塑造(Markus 與 Kitayama,1991)。同時,移民經驗、種族歧視、性別期望、少數壓力、職場階序或物質依賴,也可能令某些遷就成為維持歸屬或安全的需要。


心理學家本身的假設也需要接受檢視。直接溝通並非心理健康的唯一終點,文化責任亦不能用來淡化控制或耗竭。在雙文化工作中,我會同時留意兩個風險:把維繫關係的能力當成病態,以及把長期忽略自己美化成美德。兩者之間的分別很少能靠理論預先決定,需要在理解當事人實際經驗的過程中不斷修正。

整合帶來甚麼?

沒有一種取向需要獨自解釋整個模式。一個人可能同時需要一段真正容許不同意見的治療關係、一次檢視害怕後果的行為實驗、理解羞恥的語言、對身心反應的關注,以及對文化或物質限制的認真理解。雙方對問題的共同理解,會決定這些部分如何配合,避免治療只依循治療師最熟悉的模式。


由於目前沒有專門針對討好模式的單一實證治療方案,治療透明度尤其重要。治療師應該能夠解釋一項介入希望處理哪一個過程、甚麼反應顯示它正在發揮作用,以及哪些情況會令雙方重新考慮方向。當事人的實際經驗,始終是判斷這套理解是否合適的重要依據;治療不應要求當事人遷就既定模式。


心理概念化如何引導治療,並隨過程改變?

心理概念化嘗試把散落的經驗連起來:甚麼情況最容易令人遷就?當時預計會發生甚麼?情緒和身體有何反應?答應之後得到了甚麼,又在稍後付出了甚麼?它也會留意例外,例如為甚麼面對某些人可以較自在,到了另一段關係卻很難表達自己。這些差異往往能讓我們看見當事人已有的能力,以及問題真正受到甚麼條件影響。


這份理解由心理學家和來訪者一起建立,也可以由來訪者修正。心理學家最初可能想到拒絕敏感,來訪者卻知道,自己最在意的是道德責任,或者階序帶來的實際後果。這不是對治療的抗拒,而是一項重要提醒:原來的理解仍未完整。

相同行為,可以有不同心理概念化

想像兩個人都在本來想拒絕的情況下接下額外工作。第一個人看見上司簡短的回覆,便預期對方不滿。答應要求可以減低焦慮,也保護自己「可靠」的身份。第二個人身處缺乏保障的僱傭關係,而拒絕工作過往確實影響過發展機會。兩人的行為一樣,第一個理解可以較重視威脅判斷和安全行為;第二個理解則必須正視真實的權力和物質風險。


這個分別會改變治療方向。在第一種情況,檢視預期可能有幫助;如果把第二個人的謹慎視為扭曲想法,便可能否定了他對環境的準確判斷。這個比較也只是暫時的。第一個人可能同樣面對真實的機構壓力,第二個人也可能帶着羞恥或較早形成的關係學習。心理概念化在這裏的價值,是避免單憑看得見的行為,便認定背後只有一種意義。

主要過程可以隨治療改變

治療進行下去,最初看不清楚的部分可能逐漸浮現。原以為只是缺乏技巧,嘗試設立界線時才發現,真正令人退縮的是強烈羞恥;原以為到處都害怕被拒絕,後來卻看到,這份不安在安全關係中會減弱,面對家庭責任時仍然很強。當掩飾減少,自己的喜好也可能開始變得清楚,治療需要處理的問題自然會改變。


當治療停滯、某種做法只增加痛苦而沒有帶來新的理解,或者後來得知的經歷改變了我們對問題的看法,便需要重新整理原來的心理概念化。討好模式也可能在治療關係中以意料之外的方式出現。有時,進展本身會帶來新的困難,例如開始為過往長期忽略自己感到哀傷,或者與一直習慣當事人隨時候命的人產生衝突。


重新整理這份理解時,治療師的回應也要包括在內。如果來訪者反覆表示同意,心理學家除了留意當事人一向如何遷就,也要問:治療的步伐、用語、權威位置或文化假設,是否令提出異議變得困難?《心理治療中的 Formulation 是甚麼?心理學家如何在診斷之外理解你》會更完整介紹這種共同理解的方法。


一位女士把發光的指南針放近胸前,細線仍把她與身後的關係連繫起來,前方是一條開闊的道路。
改變不代表要離開所有關係,也不會令你變得不再關心別人。你可以逐漸看清自己的方向,同時更有選擇地與人保持連繫。

改變可能包括甚麼?

治療的進展很難用說了多少次「不」來衡量。更重要的,是一個人能否早一點察覺自己正在經歷甚麼,既聽到內心的感受,也看清現實處境,然後作出較能兼顧關心和承受能力的選擇。拒絕不需要成為另一項必須完成的表現。


這可以包括在答應之前察覺預期中的緊張、分辨責任與習得內疚、容許別人的失望暫時存在而不立即修補,或者給予內在喜好足夠時間變得清楚。如果身處不安全或具剝削性的環境,改變也可能需要從環境着手;更能忍受並不一定是答案。


進展很少在所有關係中同步出現。一個人可能在工作上開始設限,面對家人時仍然高度遷就;也可能在信任的人面前較直接,在偏見、依賴或權威令表達自己代價較高的地方選擇謹慎。壓力下再次出現舊有反應,本身並不證明治療失敗。更值得了解的是,當事人是否更容易看見反應、是否有其他選擇,以及事後是否可以少一點自我攻擊。


溫暖、忠誠和對關係的敏感都可以保留下來。改變所減少的,是一段關係需要依靠長期忽略自己來維持的程度。《討好別人:為甚麼你明明想拒絕,最後還是答應?》會進一步探討這個過程在日常生活和關係中可以帶來甚麼感受。


常見問題

討好別人一定是創傷反應嗎?

不一定。依附經驗、家庭角色、羞恥、社會獎勵、掩飾、文化期望和目前的權力關係,都可能帶來影響。當討好和順從形成於危險、難以預測或受控制的環境,或者關係壓力會引起強烈身心喚起、關閉反應或解離,創傷知情的理解便特別重要。它會重視這個反應曾經如何保護當事人、治療步伐是否合適,以及當事人有多少選擇;這並不等於每一項遷就都源於創傷。


討好別人與文化中的互相依存有甚麼分別?

互相依存、和諧和家庭責任可以是非常重要的價值。單憑一個人把別人放在前面的次數,並不足以分辨文化價值與討好模式。更值得了解的是:這項付出是否出於認同,有沒有彈性和互惠;拒絕是否真的是可行選擇;當中涉及甚麼社會和物質後果;一個人在維持關係時,能否仍然保有自己的感受和立場。對雙文化人士而言,文化意義和心理經驗可以同時存在,答案往往有多個層次。


神經多樣性掩飾與討好別人有甚麼關係?

兩者可以重疊,卻不是同一件事。掩飾是因應社會期望而管理或隱藏神經多樣性特質;討好則較廣泛地指圍繞認同、衝突和關係安全而調整需要、異議或行為。一個過程可以強化另一個,但治療仍要分別了解當事人正在隱藏甚麼、預期甚麼後果,以及適應是出於選擇、現實需要,還是已帶來沉重代價。《神經多樣性掩飾真正的代價:為甚麼長期適應會令人疲憊不堪》會更深入討論這個分別。


治療會不會無意中強化討好模式?

會。來訪者可能同意一個並不吻合的理解、避免提及失望、呈現自己以為治療師期待的進展,或者很快學會做一個沒有太多要求的來訪者。如果治療只重視合作,卻沒有留意尚未說出口的部分,便可能延續原來模式。心理學家需要主動邀請修正、留意關係中的壓力,也要在來訪者不同意時作出具建設性的回應。容許異議很重要,治療師實際如何回應,才決定這份容許是否可信。


以心理概念化為本的治療,實際上是怎樣的?

治療會從一幅由雙方共同建立、可以修改的地圖開始。治療師和來訪者一起找出目前較關鍵的心理過程,選擇相應的治療方法,再留意實際發生了甚麼。如果結果和原來的假設不符,便要調整心理概念化。關係、認知、行為、慈悲焦點、創傷知情、神經多樣性肯定和文化觀點,都可以按當事人的需要加入其中,毋須要求每個人依照同一套程序接受治療。


與我一起進行心理治療

我與成年人一起理解一些藏在能力之下的經驗,包括關係中的過度責任、長期遷就、倦怠、掩飾,以及當別人在場時難以知道自己需要甚麼。治療會與你一起整理這些經驗在生活中如何形成和延續,並從一開始便留意創傷、神經多樣性、文化和關係脈絡所帶來的影響。


治療會先理解這個模式在你獨特的歷史和目前處境中一直發揮甚麼作用。方向是增加選擇空間,而不是把改變變成另一項你必須達到的標準。我以英語、廣東話和普通話提供治療。


如果你在閱讀時想起自己的經驗,《討好別人:為甚麼你明明想拒絕,最後還是答應?》可以陪你更仔細理解這個模式如何出現在自己的生活中。如果你正在考慮心理治療,也可以預約一次免費 15 分鐘初步諮詢,簡單談談你正在尋找甚麼,以及我們是否適合一起工作。


對心理治療工作者和受督導者而言,這個主題也可以在臨床督導中深入探索,包括遷就如何在治療或督導關係中被忽略,甚至無意中得到強化。你可以進一步了解我的臨床督導和專業心理服務


作者簡介

Dr Tiffany Leung 是英國特許輔導心理學家及 EuroPsy 註冊心理學家,在心理治療、臨床督導、顧問工作、英國國民保健服務和私人執業方面擁有超過十四年經驗。她的專業興趣包括高功能倦怠、關係適應、移居和雙文化經驗、神經多樣性、情緒上的過度責任和職場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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