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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討好模式進入治療關係:關係歷程、臨床辨識與督導

15小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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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療師與來訪者在心理治療對話中停下來,一同辨識表面的認同是否也包含尚未說出的關係壓力。
真誠合作與尚未成形的遲疑可以同時存在。臨床辨識來自雙方逐步看見,哪些經驗能夠在關係中說出來。

來訪者提起討好模式,往往先談的是治療室以外的關係:明明已經不勝負荷,面對家人的要求仍然答應;每次向伴侶提出需要之前,先留意對方的情緒;在工作上不斷替人承擔,直至疲憊和怨氣逐漸累積。他們可能希望建立較清楚的界線,更容易察覺自己的意願,也希望別人失望時,自己不再立即被內疚淹沒。


治療可以協助來訪者理解,那個脫口而出的「好」過去保護了甚麼,並與他們一起嘗試新的回應方式,在關心別人的同時,不再那麼快失去自己。來訪者願意投入這些工作,不代表他們也在討好治療師;當中的認同、信任和參與完全可以是真實的。


然而,治療室內外發生的事,並非總能清楚分開。隨着工作展開,治療師和來訪者如何理解問題、選擇方向,以及如何面對彼此之間的差異,也會影響來訪者能否在關係中作出新的嘗試。


試想一個看似平常的片段。來訪者談到自己總是很快答應別人的要求,治療師提出一個可能的理解,並建議他們在回答前先停一停。來訪者說:「對,這樣說很有道理。我可以試試。」


這句話可以代表來訪者真正有所領會,也相信這是一個適合自己的下一步。當中亦可能藏着尚未成形的遲疑:道理聽得明白,做法卻未必貼合自己;又或者,來訪者需要較長時間才知道自己的想法,而治療師說得篤定,使他們不容易當場提出保留。


因此,臨床上需要的是辨識,而非懷疑。不能因為來訪者想處理討好模式,便把每一次合作都視為症狀;同樣,一段談話進行得順利,也不足以說明來訪者在情感上有所共鳴、真正認同這項介入,或能夠在毋須先照顧治療師感受的情況下表達不滿。


〈討好別人的心理學:心理模型、研究與臨床概念化〉集中探討人為何會不斷遷就,以及不同心理過程如何維持這個模式。本文把這份理解帶進治療的實際互動:治療投入如何形成;討好模式可能怎樣出現在治療師與來訪者之間;當治療師察覺自己曾經誤解、忽略或參與了這個過程,可以如何回應、修復,並運用臨床督導繼續思考。以下討論參考治療同盟、關係破裂與修復、來訪者回饋、治療關係對話、文化謙遜及臨床督導等研究,並以整合式臨床實務的角度加以思考。本文不提出一套已獲驗證的固定程序或新的治療模型。

分清治療投入、共同理解與遷就

來訪者開始處理討好模式時,幾種不同的治療經驗可以同時出現。他們準時赴約,認真思考,明白治療師的推論,也在當中認出自己的經歷。這些都是重要的治療投入,卻不能互相取代。


Bordin 對治療同盟的論述把治療目標、雙方採用的工作方式,以及關係連結分開理解。三者不一定同步。來訪者可以信任治療師,卻對某項練習有所保留;也可以認同自己需要在關係中有更多選擇,但不認為練習直接表達立場是目前合適的途徑。


聽得明白、有所領悟和在情感上真正感受到一件事,也屬於不同層面的經驗。來訪者或許已能清楚說明某個心理理解,卻尚未在自己的生活中認出那個模式;也可能很了解自己發生了甚麼,但當別人失望時,身體和情緒仍難以承受。不能以其中一項推斷其餘幾項已經發生。


回到剛才的對話,「這樣說很有道理」可以來自理智上的理解、切身的領悟、禮貌,或終於得到一個解釋後的鬆一口氣。「我可以試試」則可能反映投入、信心、習慣表現能幹,或希望回應治療師的期待。這些說話的意思,要放回前後互動和來訪者其後的經驗,才會逐漸清楚。


關係融洽也不能代替這份辨識。溫暖和信任可以讓來訪者更自由地表達差異;有些來訪者卻會開始覺得,維持這份融洽是自己的責任。信任和遷就有時會同時存在,這不代表治療關係是虛假的。


文化、語言、神經多樣性和權力位置,都會影響治療投入呈現的方式。對一些人來說,糾正心理學家牽涉年齡、專業地位,甚至過往求助經驗所留下的顧慮。預先整理好的答案,可能正是來訪者最準確的表達方式;需要較長時間處理資訊的人,亦可能要到離開治療室後才知道自己真正的回應。單憑直接或含蓄、即時或延後,無法判斷一個人是否在討好。


例如,來訪者在面談時表示同意,其後才察覺不安,下一次帶着書面記錄回來。若立即把延遲理解為逃避,便等於只有即時反對才算可信;若單純把它解作文化上的尊重,也可能看不見當中的疲憊或受壓感。關於來訪者如何感受治療師的文化謙遜, 以及自閉症成年人的治療經驗的研究, 都提醒我們重視來訪者自己的理解、溝通需要和偏好。在他們的經驗逐漸把意思說清楚之前,臨床理解需要保持開放。


這並非要求治療師懷疑每一個正面回應。真誠的認同和合作十分常見,也是治療的重要資源。臨床上要分清的是,我們目前實際知道了甚麼。口頭答應只能確認來訪者說了「好」;至於他們在情感上是否認同、雙方是否真正共享同一個目標、這項做法是否切合本人,以及關係壓力有沒有影響回答,仍需從其後的互動和經驗慢慢辨識。

治療建議也會帶來關係上的期待

治療師如何理解問題,會影響我們留意甚麼、提出甚麼,以及把哪些轉變視為進展。來訪者面對的不只是一項治療建議,也是一位具有專業權力、而其認同與反應對自己有所意義的人。


在剛才的例子中,回答前先停一停,或許正好讓來訪者有時間察覺自己的意願,他們也可能真心認同這個目的。與此同時,這項建議已經顯示了治療所看重的方向:能夠停下來,開始成為一種可期待的轉變。


很多時候,這不會造成困難。來訪者嘗試過後,可以修改做法,也可以帶着好壞參半的經驗回來。若完成練習逐漸與「做一個好來訪者」連在一起,或質疑做法彷彿會令治療師失望,它在關係中的作用便有所不同。原意是增加選擇的練習,同時可能被用來維持治療師的認同,或保持治療順利。


單看來訪者有沒有完成練習,無法分辨當中發生了甚麼。他們或許成功延遲回答,卻在其後數小時反覆修改訊息、尋求確認,甚至無法入睡;預期中的批評也可能真的出現。另一位來訪者停下來想過,最後認為答應才符合自己的價值和現實處境。這些結果都會為治療帶來新資料,成效不能只以最後有沒有拒絕來衡量。


同樣的關係壓力可以出現在不同治療方法裏。表達立場的練習可能提供了來訪者需要的語句,當中的暴露感卻沒有被看見;價值工作可以協助澄清方向,也可能令自主和忠於自己較容易被說成「健康」,而忠誠、責任或信仰承諾則愈來愈難開口。關鍵在於,來訪者能否如實帶回某種方法對自己的影響,而毋須同時維護治療師對該方法的信心。


來訪者修改治療師的建議時,合作的實際空間才會更清楚:他們需要較小的一步、換一段關係嘗試、給自己更多時間,或現階段不做行為練習。治療師如何回應這些改動,比曾否口頭邀請意見更有分量。好奇能擴闊工作;游說、為原有做法辯護,或把保留理解為病態,則會令合作附帶條件。


治療師有時仍需清楚提出建議、守住界線或直接處理風險。重視關係並不取消專業權力、保障責任和能力範圍。若治療師過度含糊,來訪者反而要猜測我們願意提供甚麼協助。臨床辨識所關心的,是我們如何運用權力,以及來訪者是否真的有空間回應。


最初那句「對,這樣說很有道理。我可以試試」,也許正是一項合適的建議獲得真誠接納;也可能是來訪者首次感受到治療期待甚麼,並在自己意識到真正感受之前先作調整。兩者的分別,往往要到進展不一致、練習被修改,或雙方對治療工作的理解出現差異時,才慢慢顯現。


六格編號水彩圖呈現治療師與來訪者由試探性的建議和友善回應,經過平靜的治療互動、事後反思和關係距離,再進入一場保持開放的對話。
其中一種可能,是不吻合的感覺先被遷就和表面的順暢蓋過,代價到後來才逐漸可見。相似的回應也可以出於真誠認同、文化尊重或溝通需要;這幅圖用來開啟探究,並非判斷模板。

當討好模式成為治療關係的一部分

治療在一段時間內,可能只集中處理外在關係。雙方一起理解模式、辨認選擇在哪些時刻收窄,再考慮其他回應方式。治療關係承托着這些工作,未必需要成為直接討論的內容。


有些時候,治療互動本身開始出現與討好模式相似的變化。來訪者預先準備、仔細反思和完成雙方商定的工作,都可以是真誠投入。值得留意的是,這段關係能否同時容納遲疑、不同意見,以及雙方尚未整理好的經驗。


若互動總是在複雜之處尚未浮現之前,便很快回復順暢,我會多留一點心。來訪者剛才還不確定,轉眼便安慰治療師說這節面談很有幫助;失望變成自責:「可能是我沒有說清楚」;治療師給予鼓勵後,來訪者隨即報告進展。任何一個片段都不足以證明討好正在發生。當相近的次序反覆出現,我們才需要留意:甚麼變得較容易維持,又有甚麼愈來愈難進入談話。


其中一種可能,是來訪者感到某些地方不吻合,卻迅速作出調整以維持聯繫。他們可能尚未找到語言,也可能清楚知道問題所在,卻預期說出來會付上關係代價。答應、安撫或能幹地完成練習,讓雙方重新協調;治療師看到的是投入,當刻沒有理由知道來訪者其實感到不被理解。被壓下的差異其後可能以疲憊、情感疏離、怨氣、不想赴約,甚至退出治療的方式再次出現。


這只是一條可能的發展路徑,並非判斷模板。來訪者也許到事後才察覺不對勁,治療師也可能先留意到變化,或由雙方一同看見正在發生的遷就。相似的行為可以出於真正認同、文化上的尊重或溝通需要;後來的退縮亦可能另有原因。


以下幾種情況按照「誰在甚麼時候察覺」來整理,目的不是劃分階段,也不代表已涵蓋所有可能。它們協助我們繼續追問:這兩個人之間正在發生甚麼?哪些經驗變得容易或難以表達?甚麼新資料會改變目前的理解?

雙方都未察覺

來訪者作出調整,緊張減退,面談順利繼續。治療師以為建議已獲接納,來訪者也即時感到自己找到了安全可行的回應。雙方都可能真誠地認為這節面談有幫助,因此沒有明顯理由追問,順暢是如何恢復的。


這未必涉及有意逃避,也未必已構成治療同盟的破裂。它可以是一個高效、而且一度有助維持治療的關係處理方式。關係退縮及修復的研究曾討論抽離及順從式參與,但互動順暢本身並不等同關係破裂。真正需要關注的,是懷疑、憤怒、困惑或不同需要是否一次又一次從治療中消失。


最初的線索可能很間接。來訪者說練習有用,卻說不出實際改變了甚麼;他們一面繼續嘗試,一面愈來愈疲倦,直至面談接近完結才提到自己其實不喜歡這個做法。單一細節不會揭示一個隱藏真相,但口頭合作與實際代價之間的落差若持續出現,便值得納入臨床理解。

來訪者先察覺

來訪者可能知道某些地方不對,卻預期提出異議會換來失望、關係冷卻,或要承受挑戰專業權威的壓力。沉默不一定代表欠缺反思;他們也許正在保護自身安全、關係聯繫,或繼續接受服務的機會。


遲疑、說話有所保留,或面談後才傳來的訊息,往往是差異最先被看見的地方。若只把直接反對視為有效表達,這些訊號便容易被錯過。來訪者於是陷入一個令人難受的矛盾:治療正在處理他們在其他關係中難以表達需要的問題,同一種困難卻在治療裏無人看見。治療師愈是要求他們「坦白」,壓力有時反而愈大。


此刻的工作不是逼出一個被收藏的答案,而是了解來訪者若要說得更完整,需要同時處理甚麼:治療師的反應、專業階序、糾正別人的文化含義,還是過快而跟不上的節奏。調整速度或溝通方式,可能要先於更深入的表達。

治療師先察覺

另一些時候,治療師先留意到來訪者很快答應、安撫自己,或把談話帶離差異。察覺只帶來一項臨床判斷,並不賦予治療師立即詮釋的權利。過早提出「你是否又在討好」,可能把合作變成佐證,也可能令來訪者覺得,自己的真誠正受到監察。


我會先貼近剛才實際發生的事。例如指出對方很快便答應,並詢問當刻是否有足夠時間知道自己的想法。有時,更適合從我的參與開始:「我剛才的問法,好像心裏已經有一個答案。我想知道,這令哪些說話較容易出口,又令哪些說話變得困難。」另一些時候,我會先放慢節奏,看看在毋須立即解釋的情況下,有甚麼開始出現。


一個片段通常不足以支持判斷。跨越數節面談的時序、情緒變化和來訪者其後的說法,都同樣重要。治療師亦要容許另一種答案:其實沒有任何經驗被隱藏;這項觀察令人感到受侵擾;或來訪者並不想討論。關係敏感度不在於詮釋有多肯定,而在於治療師能否承受理解仍未確定。

雙方一同認出正在發生的事

有時,理解就在對話之間形成。來訪者察覺自己正急於安撫治療師,並說出原先預期對方會有甚麼反應;治療師亦承認自己的提問帶來了壓力,或聽到認同時確實鬆了一口氣。這時,討好模式成為雙方可以共同探究的互動,而不是一個再度被放回來訪者身上的問題。


共同探究不等於雙方責任相同。治療師仍然承擔專業及倫理責任;來訪者毋須教導治療師,也不需要照顧對方的感受。兩個人的參與都可以被思考,同時保留角色和權力上的差異。


有意義的轉變可以很細微。來訪者把問題帶走,下一次才回答;一項練習暫時不完成;雙方帶着分歧結束面談,毋須在離開前回復和諧。重要的並非來訪者開始反對治療師,而是他們有更多經驗可以留在關係裏,不必立即安撫或修補。公開表示不同意,也不應成為來訪者用來證明自己已有進步的另一項表現。

當治療師誤讀,或在不知不覺間維持了這個模式

討好模式未必總以迅速答應或安撫別人的方式出現。有些線索很輕微,要到事後才看得見,也可能與一般的治療參與沒有明顯分別。來訪者當時或許也未察覺自己正在遷就,治療師自然沒有理由質疑一段看來認真而順暢的交流。後來才明白發生了甚麼,不等於任何一方曾經故意忽視明顯訊號。


另一些情況則是,相關資料一直存在,卻未有改變雙方對治療的理解。來訪者說治療有幫助,同時加上一句保留;總在面談快要結束時才提起不滿;完成雙方商定的工作,身心卻愈來愈耗竭。每個訊號單獨看都可以有不同解釋。當這份落差重複出現,而治療理解仍只看見合作,沒有納入它出現的時間、代價和例外,才需要重新細看。


治療師後來遇到的,也可能已不是原先的遷就,而是它累積下來的後果。來訪者數月來一直答應,後來變得疲憊、疏離、憤怒,甚至不願再繼續。缺席或投入減少不能立即被理解為抗拒或失去動力。原本用來維持關係的方法可能已經難以持續;眼前的轉變也可能源於另一項尚未被理解的困難。


因此,辨識可以從不同地方開始:一段異常順暢的互動、一個反覆出現而逐漸有了意義的矛盾、來訪者終於能夠說出的代價,或遷就不再維持得住之後的關係轉變。要做的是重組事情如何發展,並按新資料修改理解,而非找出唯一一個一直被收藏的真相。


誤讀可以向兩個方向發生。一旦治療師開始留意討好模式,確認偏誤便可能把真誠認同看成順從,把文化上的尊重看成恐懼,或把有準備的表達理解為過度理性化。來訪者於是陷入一個無法證偽的位置:答應會印證治療師的假設,反對則被稱讚為康復的表現。


若治療把直接、即時而情緒外露的表達視為心理自主的標準,討好也可能被誤判或被忽略。這些判斷標準並非不受文化和神經差異影響。深思熟慮、含蓄和經考慮後承擔責任,都可以反映自主;同意也可以是真誠的。行為的意義仍要放回這個人、這段關係及當時條件之中理解。


較可靠的保障,是讓臨床假設始終容許被推翻。我們需要知道哪些資料支持另一種理解,也要檢視來訪者的說法能否真正改變自己的判斷。文化謙遜不只表現在治療師有沒有談及文化,也表現在我們是否願意讓對方修正自己的理解。


治療師的回應亦會影響其後發生甚麼。肯定來訪者的洞察、練習成果或一次清楚的界線,可以支持轉變,也可能令矛盾感、沒有完成練習或對治療師的怒氣更難出現。重點不是避免欣賞,而是欣賞過後,關係仍能容納甚麼。


治療師的鬆一口氣同樣值得留意。當我們不確定工作是否仍有方向,來訪者的認同可能令人感到一切已重回正軌。若痛苦增加或改變有限,我們可能提高練習要求,或提供更多解釋;來訪者則更加努力。此時,雙方或許仍未看見:介入方式、治療關係,或持續遷就的代價,已經成為困難的一部分。


治療框架上的彈性也需要同樣的辨識。延長面談或增加聯絡可以是對需要的合宜回應;不斷作出例外,也可能反映治療師難以守住界線。臨床意義取決於治療師原先預期甚麼、如何交代決定,以及其後有哪些經驗可以進入治療。


待這個過程被看見時,接下來要承擔的責任並不相同。一個仍屬可能的關係模式,可以先由雙方一起留意;若眼前出現的是累積後果,便應先理解那份後果;曾經錯過訊號或把介入收得過窄,則可能需要治療師承認自己的參與。治療師也可能因急於恢復關係,開始反過來遷就。不同情況需要不同的對話。

如何提出關係中的可能模式,而不要求來訪者以反對來證明自己

察覺一種關係可能,與立即把它說破,是兩回事。來訪者若已感到不被看見,治療師太快提出「這是討好」,只會在其經驗尚未成形之前再加上一個解釋;在合適的時機提出觀察,則可能為他們一直嘗試傳達的事情找到語言。治療師就當下關係展開對話的研究亦提醒我們,這種做法若變成預設技巧,同樣可以引發配合。何時提出,需要考慮事情已如何展開、我們實際知道多少,以及這場對話要求來訪者冒甚麼風險。


單靠措辭溫和,不能真正建立表達異議的空間。治療師可以屢次說「你可以不同意」,但來訪者一旦修正他,得到的卻是解釋、安撫,或包裝得更精巧的原有結論。差異出現後,治療師怎樣回應,往往比口頭邀請更能顯示關係的實際容量。


費用、遲到、面談以外的聯絡、假期、治療檢視和結束等日常安排,經常會令權力、依賴及對失望的預期變得較清楚。這些情況不應被設計成測試;它們本來就是治療的一部分,當中的關心和限制也確實會帶來後果。


若來訪者已經變得耗竭或疏離,關係對話可以先從這項轉變開始,而不是倒過來認定他們先前曾經討好:

「我留意到,最近要投入這段治療好像比以前困難。我不想先假定原因。我在想,會否是我們的工作方式有些地方不太合適,還是我漏看了其他事情?」

來訪者可以即時回答,也可以日後再談,或選擇不探索治療關係。當回答不必在面談當下完成,來訪者便少了一重需要在治療師等待之下立即整理答案的壓力。


治療師的行動與邀請同樣重要。練習不合適時,能否修改?發現誤解時,原有看法能否真正改變?來訪者可否拒絕這場討論,而不令拒絕又變成支持假設的材料?只有當治療師願意受來訪者影響,又不要求對方管理這份影響,共同探究才變得可信。

當修復需要治療師作出改變

關於關係破裂與修復的整體意義,可參閱〈治療關係的力量〉。現有研究支持治療師辨認關係裂痕、探索雙方的關係經驗,並調整治療工作或目標;近年的討論亦更重視相關處境(López-Vásquez 等人,2026)。討好模式為這項工作增加了一層臨床複雜性:安撫關係的行為可能同時遮蓋裂痕。這是從臨床實務作出的審慎延伸,並非已獲研究確立的討好專屬機制。


需要修復的原因可以很多:遷就一直未被看見;來訪者表面投入,內裏卻感到不被理解;後來的耗竭或退出被誤解為抗拒;治療只肯定某一種進展;又或者,治療師在並不吻合的地方錯誤套上討好的解釋。首要責任不是讓來訪者同意治療師對事件的版本,也不是證明原先觀察正確,而是認真面對可能造成的影響,並檢視治療師在其中的參與。


假如我過度重視直接表達、低估了現實後果,或把掩飾理解成逃避,修復便不能只停留在道歉,再以較溫和的語氣保留同一套理解。我的看法和做法都可能需要改變,例如容許延後回應、調整節奏、修改介入、承認自己如何運用專業權力,或就未能辨識的部分尋求諮詢。


關係重新變得順暢,也不足以證明修復已經完成。來訪者很快說「沒關係」,可以是真心的,也可能重複了正在探討的遷就,兩者甚至可以並存。他們可能仍然憤怒、猶疑,或比以往較難信任治療師,也可能尚未知道自己需要甚麼。治療師需要承受一段未能立即證明關係已再次安全的時間。


來訪者亦可以選擇不修復,或不再繼續治療。尊重這個決定,是關係責任的一部分。關係沒有恢復,不表示結束必然失敗;來訪者也毋須為離開提供一個令治療師在心理上感到完整的解釋。合適時,治療師可以清楚交代可行選項、照顧服務延續,並保持接收意見的空間,但不能把參與修復變成離開的條件。

當治療師也感到遷就的壓力

當疏離、失望或退出的跡象出現,治療師也可能急於恢復聯繫。安撫、補充解釋、放寬界線或避開某個問題,都可以是合宜的臨床回應;也可能是治療師在調節兩人之間的不適。


我會特別留意,自己是否愈來愈在意來訪者覺得我有幫助、能接納他,或真正理解他的文化。我可能解釋得更多,作出平日不會作出的彈性安排,或聽到來訪者確認「你明白我」時明顯鬆一口氣。關注自己的影響本來不可或缺;但當我急於恢復「好治療師」的位置,這份需要便可能與理解來訪者互相競逐。


這股拉力有時以保護的形式出現。來訪者感到被忽略或更加痛苦,治療師可能很快嘗試令治療重新安全,無限期押後經驗性的工作,或不再回到那次互動。若確有危險或現實上的脆弱處境,保護可以是必要的。當治療師預先決定不確定、失望和衝突都不能接近,或必須讓原有影響迅速消失才算關心,保護才開始收窄工作。


治療停滯時,也可能出現相反的拉力。治療師變得更具指導性,提高行為要求,或把遲疑看成逃避;來訪者更加努力,令治療師暫時不再擔心工作無效。拯救與施壓表面相反,兩者都可能令雙方過早擺脫不確定,錯過尚待理解的經驗。


我們的個人經歷和社會位置都會影響這些回應。習慣維持和諧的治療師,可能與來訪者一起令關係保持順暢;擔心造成文化傷害,可能令真正存在的差異也難以討論。較具指導性的治療師也許認為自己必須帶來可見轉變;另一位治療師則可能把不作指導等同尊重,即使來訪者其實希望得到更清晰的協助。


反身性(Reflexivity)並非把治療師的每個反應都追溯至個人歷史,也不表示需要向來訪者披露。它首先要求我們留意,自己的注意力和可採取的行動是否已經收窄:我能否聽見失望,而不立即游說或道歉?能否守住界線而不收回溫暖?能否提供結構,又不令配合成為完成一節「成功治療」最容易的途徑?


治療師有時已難以在關係內保持足夠的思考空間。保護、挫敗、急切,或對某一種解釋的偏重,開始難以與臨床判斷分開。這不能證明平行歷程正在發生,卻提示我們需要一個反思空間,分清來訪者需要甚麼、關係正在傳達甚麼,以及治療師自己正急於解決甚麼。


督導者與治療師共同查看一段互動次序,焦點不是尋找正確答案,而是分開來訪者需要、治療關係所傳達的資料、治療師受到的拉力,以及制度限制。避免階級式教學或評核視覺。

臨床督導也是一個關係空間

文章開首的對話進入督導時,可能已成為一個很完整的敘述:來訪者明白討好模式,同意在回答前停一停,也有投入練習。治療師現在提出個案,是因為來訪者開始疲憊、出席不穩定,或一直沒有明顯轉變。若督導只評估介入是否有效,從合作走向疏離的歷程便不容易被看見。


督導可以把這段歷程放慢,逐一辨認來訪者當時理解了甚麼、治療師如何解讀那句同意、代價或距離從何時開始出現,以及來訪者帶着痛苦回來或逐漸退出時,治療師內在有何變化。目的不是證明討好曾經發生,而是找回原先過於連貫的敘述所遺漏的資料。


出於善意的回應有時最難檢視。保護、彈性和肯定可以支持治療,也可以令思考範圍收窄;挫敗、急切和希望來訪者採取行動,同樣值得被認真看待。督導可以協助分辨:眼前是一項經過考慮的臨床回應,還是因為某種做法能令治療師比較安心,所以感到非做不可。


相近的關係模式也可能在督導者與受督導者之間出現。治療師以專業上較受重視的理論語言講述個案,尚未仔細思考便認同督導者的理解,或沒有提及自己的沉悶、怨氣和不確定。合作本身仍不足以證明遷就;評核、訓練階段、文化階序和專業上的脆弱位置,都會影響哪些話能夠安心說出來。


督導者也參與其中。過快給出解釋,可能令不確定只有在符合某套理論時才受到肯定;提供確定答案,也可能同時減輕兩人的焦慮,卻令尚未整理的資料失去位置。若受督導者提出異議後得到的是教導、辯護或關係冷卻,口頭邀請他們不同意便沒有多少作用。


在督導中,我的工作不是站在系統之外提供正確答案。我會留意,哪些假設已變得容易接受,而哪些感受、想法或說話愈來愈難以出現。這可能指向來訪者預期中的回應、介入方式、服務壓力、治療師自身的需要,也可能是受督導者與我正在重複的互動。


所得理解可以改變心理概念化、介入方向或治療師的處理方式,也可能讓我們看見工作的限制。關係反思不能取代風險評估、保障程序、適用時的診斷、臨床紀錄、倫理界線或機構責任。有些不確定需要進一步評估、專業諮詢、轉介,或重新判斷現有能力和照顧層級是否足夠。


督導既要容納治療師作為臨床工作者,也要容納他作為一個人;提供支持的同時,不能移除專業責任。若治療關係似乎逐漸以維持順暢為中心,一段有距離的反思空間,可以協助治療師重新整理事情的發展,並判斷自己需要承擔甚麼。這是採用督導的臨床理據,不是必然結果;近期一項系統綜述及統合分析亦指出,臨床督導的成效研究仍在發展,現有結果相當異質。


與 Dr Tiffany Leung 進行臨床督導

我為英國及其他地區的受訓及合資格輔導員、心理學家和心理治療師提供網上臨床督導。我的工作以關係和反思為本,並以心理概念化協助整理臨床理解,同時留意文化、身分、神經多樣性、創傷、治療歷程,以及臨床工作所在的制度環境。


當治療看來經過深思、合作亦良好,卻逐漸停滯;當幾種理解仍然同樣合理;或當治療師希望在不急於選定單一解釋的情況下,思考介入、關係歷程及自己的參與,臨床督導尤其可以提供所需的空間。


你可了解 Dr Tiffany Leung 的臨床督導服務,包括我的督導取向及網上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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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Dr Tiffany Leung 是英國特許輔導心理學家、英國健康與護理專業協會註冊執業心理學家及 EuroPsy 歐洲註冊心理學家。她在心理治療、臨床督導、專業諮詢、英國國民保健服務及私人執業方面,累積超過十四年經驗。


她的工作結合心理概念化、關係及反思實務、文化回應、創傷知情思維和神經多樣性肯定觀點,並為英國及其他地區的受訓及合資格專業人員提供網上臨床督導。


本文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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