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為甚麼會影響心理健康與心理治療？
已更新：10月3日
原刊於 2024 年 11 月 17 日｜更新於 2026 年 9 月 23 日
我們的情緒、關係、身份，以及對「一個人應該怎樣生活」的理解，從來都不是在真空中形成的。我們怎樣理解壓力，甚麼時候覺得自己需要幫助，如何表達需要，又如何看待自己的脆弱、責任和選擇，都可能與成長過程中的家庭、文化和社會環境有關。
所以，在心理治療中談文化，並不是在症狀之外再加上一項「背景資料」。很多時候，文化本來就在一個人的心理經驗之中。
相似的困難，背後可以有很不同的意義
兩個人都可能說自己很焦慮。他們也許同樣不容易拒絕別人，害怕令人失望，對自己要求很高，或者習慣把事情留給自己處理。如果只看表面的困難，兩個人的情況似乎很接近。
但再理解下去，事情可以很不一樣。對某些人來說，拒絕別人會立即令人想到衝突，甚至擔心一段關係因此受損。另一個人把家人的需要放在自己之前，可能不只是因為不懂得設立界線，而是因為「照顧家人」一直和愛、責任，以及自己在家庭裡的位置連在一起。也有人是在過往的關係中慢慢學會，少一點需要、少依靠別人，生活反而比較安全。
「焦慮」、「討好別人」或「完美主義」這些說法，可以幫助我們描述眼前發生了甚麼。但要真正理解一個人，還要再問：這個反應是怎樣形成的？它曾經幫助這個人處理過甚麼？今天，它又代表了甚麼？
文化不只是國籍或族裔
提到「文化」，人很容易先想到國籍、族裔或傳統。這些當然重要，但一個人的文化世界遠比這些資料複雜。
家庭本身有文化。我們在家中慢慢學會甚麼叫懂事、甚麼叫成功、甚麼事情可以公開談，甚麼最好自己消化；也會知道在關係裡，誰應該照顧誰、怎樣才算尊重、甚麼情況下尋求幫助才是合適的。社會階層、教育、宗教、語言、工作環境、專業身份，以至人生不同階段所身處的社群，也會影響我們怎樣理解自己和別人。
因此，即使兩個人來自同一個地方，他們與文化之間的關係也未必相同。有人很珍惜自己承傳下來的價值，有人對當中的某些部分感到矛盾，也有人到了人生某個階段，才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一直視為「很自然」的想法，並不是每個人都這樣理解。
知道一個人的文化背景，並不等於知道這些文化經驗在生命裡有甚麼意義。
如果你想從更廣的角度理解身份、文化與歸屬感如何互相影響，可以延伸閱讀 〈身份、歸屬感與自我認同〉。
同一種行為，放在不同脈絡裡可以代表不同事情
想像一個很少在人前表露困難情緒的人。從心理學角度，我們可能會考慮很多可能性：也許不容易辨認自己的感受，也許害怕顯得脆弱，又或者已經習慣把情緒壓下來。
這些都有可能，但保持冷靜也可能一直是一種很重視的處事方式。在某些家庭或生活經驗裡，克制可以代表成熟、有分寸，或者是不希望自己的情緒增加別人的負擔。另一個人則可能曾經發現，每當自己表露難過，得到的不是安慰，而是批評、否定，甚至令事情變得更複雜。
單看「不表達情緒」這件事，我們並不能知道當中是哪一種經驗。
成就也是一樣。有人努力工作，因為真心享受自己的專業，也在其中找到滿足感。對另一個人而言，成就可能連着家人的犧牲、移居後得來不易的機會，或者一種「不能辜負別人」的責任。也有人慢慢把表現和自我價值連在一起，只有做得好，才比較容易感到自己是被接納的，或者覺得自己有資格留在這裡。
如果只問「這個行為健康嗎？」有時會太快。更有意思的問題是：
這個反應在這個人的生命裡，曾經代表甚麼？
有些文化期待，久了會變成「我就是這樣的人」
很多文化影響，並不會以「這是我的文化」這種形式出現在心裡。它們更像一些一直都存在的內在規則：
我應該應付得到。 不要麻煩別人。 我要令家人放心。 我應該再堅強一點。 為自己爭取太多會不會很自私？ 已經比很多人幸運，我不應該再有那麼多不滿。
有些人很清楚這些想法從哪裡來，但有些規則存在得太久，已經不再感覺像「學回來的東西」，反而很像性格的一部分。我們可能很早就知道，一個「懂事的女兒」、「可靠的兒子」或「有能力的人」應該是甚麼模樣，也會慢慢知道，自己哪些部分比較容易被肯定，哪些需要收起來。
這些經驗不一定是刻意教導的。它們可以來自一句話、一個表情、一段長期的家庭氣氛，或者多年來大家對某些事情心照不宣的反應。到後來，一個人不只是按照這些規則做事，甚至會用這些規則來評價自己。
在不同文化之間生活，往往會把原本看不見的規則照亮
對移居、跨文化成長或長期使用多種語言的人來說，文化差異有時會變得特別明顯，因為原本「理所當然」的事，到了另一個地方，未必再得到相同的理解。
在家中代表尊重的溝通方式，到了工作環境，可能被理解成缺乏主見；習慣直接說出想法的人，在另一個關係裡可能被認為太強勢。一個人在某個社群中感到很自然的自己，到了另一個社群，可能需要重新調整語氣、表達方式，甚至怎樣介紹自己。
能夠在不同環境之間轉換，其實可以反映很高的適應能力。但這種轉換有時也會令人開始重新思考：哪些價值是我仍然珍惜的？哪些期待曾經適合我，但現在未必仍然需要完全跟隨？
這也是移居與文化適應之所以可能影響心理健康的一部分。關於移居後日常生活、語言、能力感和文化適應如何慢慢改變，可以延伸閱讀 〈移居與心理健康〉。
為甚麼文化需要進入 formulation
在臨床工作中，我會透過 formulation（心理概念化），和一個人一起理解困難是怎樣形成，又有哪些因素令這些困難持續下去。
Formulation 並不只是替症狀找一個原因。它更像是一個逐步建立的心理理解：這個人經歷過甚麼、怎樣理解那些經驗、曾經發展出哪些應對方式，以及現在有哪些因素仍然影響生活。
文化往往就在這些問題裡。
例如，一個人很害怕衝突。我們可能會理解過往的關係經驗，看看衝突曾經帶來甚麼後果，同時也會了解這個人怎樣理解尊重、家庭階序、和諧，以及關係中的責任。
另一個人極少求助，也許曾經多次發現，真正需要人的時候並沒有人出現；但也可能真心珍惜獨立，或者一直相信成熟就是盡量自己處理事情。
這些因素可以同時存在。隨着了解增加，創傷經驗、神經發展差異、身體經驗、移居歷程、語言和目前的生活環境，也可能逐漸進入同一個 formulation。
文化在心理理解中的位置，也不只是某一種治療取向才會關注的問題。例如 DSM-5-TR 的 Cultural Formulation Interview（文化 formulation 訪談），便提供了一個較有系統的方法，了解一個人怎樣理解自己的困難，以及文化、關係和生活環境如何影響這些經驗。不過，任何框架都不能代替對眼前這個人的理解；最終，這些因素有甚麼意義，仍然需要和當事人一起探索。
這也是為甚麼 formulation 不能是一個固定答案。它是一個會隨着新的理解而修正的工作假設；如果某一個解釋和眼前這個人的經驗對不上，我們就需要重新理解。
文化回應並不代表「治療師已經懂你的文化」
不少人會希望找一位對自己文化背景有一定理解的心理學家，這很合理。能夠以自己熟悉的語言談複雜的心理經驗，本身就可能減少不少負擔；一些家庭關係、說話方式或文化細節，也不需要每一次都從頭解釋。
但共享語言或文化背景，並不等於必然理解對方。有時，熟悉反而更容易令人太快以為自己已經知道答案。
「我們都是華人，我明白。」
「我接觸過很多移民，所以我知道這種情況。」
「你的文化通常就是這樣。」
這些說法也許包含了一些經驗或知識，但它們仍然不足以告訴我們，眼前這個人究竟怎樣經歷自己的生活。
文化謙遜（cultural humility）其中一個重要部分，就是保留這份不知道。心理學家可以帶着知識、臨床經驗和文化理解進入治療，同時仍然願意讓對方告訴我們：
對我來說，事情其實不是你想的那樣。
真正的文化回應，不是預先知道一切，而是能夠把文化納入對一個人的理解之中，又不讓文化成為替人下定義的捷徑。
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這種理解在實際心理治療裡會帶來甚麼不同，可以閱讀〈文化回應的心理治療〉。
在脈絡裡理解一個人
來到心理治療的人，不只是帶着一組症狀。一個人也會帶着自己生活過的家庭、關係、語言、價值，以及曾經身處的不同社會環境進入治療。有些影響很容易說清楚，有些則可能一直存在，卻從未被真正命名。
同一種價值，在人生某個階段可以帶來力量，到了另一個階段，也可能開始變得限制。一個人可以珍惜家人和文化所給予自己的東西，同時希望重新思考自己和某些期待之間的關係。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對我來說，這也是文化需要存在於心理治療裡的原因。如果把文化留在心理理解之外，我們看到的往往只會是這個人的一部分。
探索文化、身份與心理治療
如果文化、身份、移居或歸屬感已經成為你正在嘗試理解的心理經驗之一，治療可以提供一個空間，讓這些部分慢慢被放回你的生活脈絡中理解。
這不需要預設某一個文化背景一定代表甚麼，也不需要把所有困難都歸因於文化。更重要的是理解：
對你而言，這些經驗究竟有甚麼意義？
我的心理治療取向以 formulation 為基礎，結合關係取向、創傷知情、神經多樣性肯定及文化回應的心理實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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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資料及延伸閱讀
Aggarwal, N. K. (2024). The Cultural Formulation Interview in case formulations: A state-of-the-science review. Behavior Therapy, 55(6), 1130–1143.
American Psychiatric Association. Cultural Formulation Interview (CFI). DSM-5-TR Online Assessment Measures.
Markus, H. R., & Kitayama, S. (1991). Culture and the self: Implications for cognition, emotion, and motivation. Psychological Review, 98(2), 224–253.
Tervalon, M., & Murray-García, J. (1998). Cultural humility versus cultural competence: A critical distinction in defining physician training outcomes in multicultural education. Journal of Health Care for the Poor and Underserved, 9(2), 117–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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