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與歸屬感:身處不同世界之間,當「家」不再只是一個地方
一位心理學家對文化、身份與歸屬感的探索:當生命中的不同世界,不再能輕易匯成一個關於「家」的答案,內在可能發生甚麼。

當一句「介紹一下你自己」變得沒有那麼容易
「介紹一下你自己。」
這是一句很普通的話。真正要回答時,卻可能發現,要先在心裡整理很多東西。
我們可以從事實開始:出生在哪裡、現在住在哪裡、做甚麼工作、生命裡有哪些重要的人,也可能包括自己使用的語言和所屬的社群。這些資料可以很準確地描述一個人的生活,卻仍然留下某些很難放進一兩句介紹裡的部分。
有些關係讓我們很容易認出自己;到了另一些關係裡,卻會特別留意自己的反應。一種語言可以帶來很特別的親近感;一個已經多年沒有生活的地方,仍然可能在某些時刻觸動我們。我們也可以和一些非常重要的人保持深厚感情,卻已經不再完全認同彼此對生活的期待;相反,一個原本陌生的世界,也可能令人意外地感到自在。
身處不同文化之間,是這種經驗較容易被看見的一種形式。當人生跨過不同國家、語言或文化傳統,「我屬於哪裡」往往變得更難回答。〈移居與心理健康〉談的是搬到另一個地方後,日常生活、能力感和適應如何改變;這篇文章更關心的是,當生命的不同部分分布在不同世界裡,我們如何感受和理解這些經驗。
而這並不只屬於移居者。關係、信仰、性傾向、神經多樣性、社會環境、工作或社群,都可能讓一個人重新看見自己與身邊世界之間的距離。很多時候,甚至說不清究竟哪裡變了,只知道自己在不同地方,並不是完全相同的感覺。
於是,身份與歸屬感不再只是「我來自哪裡」的問題。「家在哪裡?」也可以成為一個意外地帶有情緒重量的問題。
當「家」不只代表一件事
我們很容易把「家」想成一個可以指出來的地方:出生的國家、現在住的城市、家人所在的地方。
可是,「這是我的家」和「我在這裡有回家的感覺」,未必總是同一回事。
那種感覺往往藏在很細微的地方。說話不用先搜尋最合適的字;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對方已經知道我們在說甚麼;身邊的聲音很熟悉;進入一個場合時,不需要先觀察其他人怎樣做,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回應。
我們很多時候是在這些東西不在時,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依靠它們。
有人是在離開之後才察覺這一點。回到熟悉的地方,街道仍然認得,幽默仍然明白,食物也和記憶裡相似,但預期中的「回家」感覺沒有完全出現。地方也許變了,自己也變了,而兩者很難完全分開。
也有人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卻一直知道,某些部分的自己在這裡沒有那麼容易存在。家庭、社群或文化可以非常熟悉,也可以很重要,但熟悉不一定代表所有需要、價值和生活方式都能同樣自然地放在裡面。
所以,「家」可以同時包含歷史、熟悉、責任、親近、被認出來,也可以包含一些需要調整、收起或難以說清楚的部分。這些經驗未必永遠聚在同一個地方。
當不同的世界承載着生命的不同部分
人生發展下去之後,原本聚在一起的東西,不一定繼續留在同一個地方。
知道我們過去的人,未必最熟悉今天的自己。家人和舊朋友可能知道童年、家庭歷史和以前的選擇,也記得一些現在身邊的人從未見過的部分;現在很親近的人,則熟悉今天的工作、壓力、關係和生活方式,卻沒有參與那些較早的經驗。
語言也會承載不同的東西。一種語言可能連着童年的記憶、家人的稱呼和某種特別的親近感,即使現在大部分日常生活已經用另一種語言進行。家庭、朋友、信仰、工作和社群,也可能各自保存着生命裡不同的部分。
我們亦可能發現,自己在不同世界裡的感覺並不完全一樣。
和舊朋友一起時,某種幽默感很快便回來;和家人在一起時,自己可能變得安靜、溫暖、容易煩躁,甚至好像年輕了一點。到了另一個地方,又可能更獨立、更直接、更有玩心、更有能力,或者根本沒有那麼留意自己。
這不表示其中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某些部分在不同關係和環境裡比較容易出現,一些以前很難想像的生活方式,也可能在另一個世界裡變得自然。
差異也可以留下另一種感受。我們會掛念某些人、一種語言、一種熟悉感、一段生活,甚至掛念在那個地方比較容易出現的自己。
那份掛念不一定代表想把以前的生活搬回來。真正令人想念的,可能是某種幽默很容易出現、有人知道自己的歷史,或者某一部分的自己在那裡不需要先經過太多解釋,便能被看見。
歸屬也和別人怎樣看見我們有關
歸屬感很私人,但它也存在於人和人之間。
平日我們未必需要特別留意這件事。自己覺得屬於某個家庭、地方、文化或社群,而身邊的人也自然這樣理解我們。當兩者開始分開,歸屬才會突然變得明顯。
一個人可以大半生都住在同一個國家,仍然不時被問:「你真正是哪裡人?」有混合文化背景的人,可能真心把多於一種文化都視為自己的一部分,卻一再被要求選得更清楚。也有人因為說話方式、信念或對某個社會環境的熟悉程度,被暗示自己「不像真正屬於這裡的人」。
這些時刻帶來的感受並不相同。可能是厭倦,又要解釋一次;可能是尷尬,因為一個原本沒有特別留意的部分突然變得很顯眼;也可能是一種孤單,因為某件對自己很重要的事情,好像很難讓另一個人真正理解。
有時我們笑一笑便把事情帶過,之後卻發現那段對話仍然留在心裡。
羞恥亦可以從這些反覆經驗裡形成。一個原本沒有覺得羞恥的差異,如果一再被質疑、否定、當成過多,或者變成很難說出口的東西,之後即使其他人還沒有說甚麼,自己已經先感到不自在。
相反,也有一些時刻幾乎不需要解釋。對方知道那個意思,名字被自然地說出來,一句還沒有完全說好的話,另一個人已經大概明白。
那份放鬆,有時會比預期更強烈。

當原本可以共存的世界開始變得不容易
生命裡不同的部分,可以並排存在很多年,而沒有帶來明顯困難。
後來,某件事情發生了。
一段關係變得認真;在哪裡生活的決定再也不能一直延後;一個人對自己的性傾向有了更清楚的理解;原本沒有懷疑過的信念開始改變;也有人在成年後才重新理解自己的 ADHD 或自閉症經驗,過去很多「為甚麼我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經驗,因此有了新的意思。
人可以很清楚甚麼對自己重要,仍然感到拉扯。
我們可以愛一個人,同時對他很生氣;一個決定可以帶來釋放感,也令人為它意味着的失去而難過;自由增加了,內疚也可以跟着出現。一個家庭或社群仍然非常重要,但在裡面生活的某些部分,已經變得痛苦或受限制。
這些感受未必容易分開。一段和家人的對話結束之後,整天仍然覺得不自在,卻說不清究竟是哪一句話影響了自己。一個紙面上很簡單的決定,真正面對時卻異常沉重。期待了很多年的事情終於成真,除了高興,竟然還有一種沒有預計過的失落。
當不同世界開始要求不同的東西,原本可以並存的部分便可能變得難以同時維持。
當差異開始改變我們怎樣看自己
和身邊的人不同,本身不一定令人困擾。
但當「不太融得進去」一次又一次出現,差異有時會開始變成一個關於自己的問題。
「在這裡,我和其他人有點不同」,可能逐漸變成: 「為甚麼每一次都是我不一樣?」
一個本來已經很困難的選擇,也可能被理解成自己理應早就知道答案。一次爭執,可以令原本很清楚的事情突然變得不確定;看到別人好像不用多想便能處理的事,自己卻一直卡住,也容易令人開始對自己感到不耐煩。
如果我們看不見那些猶豫背後其實牽涉多少關係、價值和現實,這份複雜很容易變成對自己的懷疑。
這在多於一件重要事情同時被牽動時,尤其明顯。選擇在哪裡生活,可能同時牽涉伴侶、父母、工作機會和不同的家的感覺。在一個地方更坦然地活出自己,也可能令另一段很重要的關係發生變化。有些價值愈來愈貼近現在的自己,卻同時拉開了和一些仍然珍惜的人或傳統之間的距離。
這時候的猶豫,未必代表我們不懂選擇。有時只是因為不止一件事情真的很重要。
即使改變是自己想要的,也可以帶着失落。更加獨立、新的關係、對自己更清楚,都可能打開新的生活;同時,也讓我們知道,有些東西不可能完全維持原來的樣子。
我們可以為一段已經改變的關係難過,而不想把改變撤回。也可以掛念一種已經不再完全適合自己的歸屬,而不代表自己應該回去。有些選擇之所以很痛,正是因為無論怎樣選,都可能有一些重要的東西不能原封不動地留下。
外面的生活仍然可以運作得很好。我們工作、讀書、照顧別人、作決定,也很懂得用自己做了甚麼來描述自己的生活。
但另一個問題,可能意外地變得很難回答:
我對這件事,究竟有甚麼感覺?
有人感到的是空白,好像本來應該有感受的地方甚麼也沒有;也有人同時感到很多:難過、憤怒、內疚、掛念、放鬆、害怕,很難分清彼此。
也有人非常知道情緒的名字,卻覺得那些字和自己的經驗仍然隔着一段距離。
有時感受比較清楚,困難在於它出現之後發生甚麼。我們知道自己生氣,下一個反應卻是內疚;感到鬆一口氣,隨即開始懷疑這份輕鬆是否代表自己不夠忠誠;可以為現在建立的生活感到自豪,同時又意外地發現,裡面仍然有孤單。
還有一些比較安靜的時刻:和某個人在一起,身體突然放鬆;說話變得自然了一點;在一個沒有預計會重要的地方,某一部分的自己忽然變得更鮮明。
如果看不見這一層,問題很容易轉向內在。我們不再問:
我和身邊這些世界之間正在發生甚麼?
而開始問:
我究竟有甚麼問題?
到了這裡,歸屬感已經不只是「家在哪裡」的問題。它可以進入自我價值、關係、決定,甚至情緒上的困擾。
對自己屬於哪裡感到不確定,未必代表我們沒有建立一個足夠清楚的身份。
有時,當我們看見自己其實正在同時承載甚麼,那份不確定便不再只像是自己的問題,而開始可以被理解。
當身份與歸屬感沒有集中在一個地方
當沒有一個地方或社群可以容納生命裡每一部分的經驗,一個很自然的結論是:那我是不是其實哪裡都不完全屬於?
對一些人來說,這個問題真的帶着孤單。我們可能希望有一個地方不需要那麼多解釋,或者有一段關係,不需要把自己的不同部分分開介紹。也可能羨慕那些談起「家」或身份時,好像不用停下來思考的人。
可是,生命裡不同的歸屬也可以各自承載不同東西。有人記得我們還沒有今天這種生活之前是怎樣的人;另一個地方,可能保存着某個重要部分第一次可以比較自然地表達的經驗。一個社群即使和我們現在某些價值不再完全一致,仍然可以很重要;另一個沒有太多歷史的地方,卻可以在生活累積之後,成為一個令人開始安定的位置。
有些關係和社群是承接下來的,另一些則因為後來的選擇而變得重要。
而擁有幾個在乎的地方,也不一定會帶來一種「終於完整地聚在一起」的感覺。生命的範圍可以很豐富,反覆解釋自己仍然可以令人疲累;即使在很有連結的地方,也可能仍然有一些部分沒有被完全知道。
歸屬反而常常在很細小的時刻變得清楚:一段對話裡,身體好像鬆了一點;一種語言自然地回到嘴邊;走進一個房間,不需要一直留意自己;或者只是突然很想在那裡多留一會。
「家」的感覺也會改變
我們和「家」的關係,不會因為一個地方已經熟悉,就從此固定下來。
有人在另一個地方生活困難的時候,很多年都想像着有一天回去。後來真的回去了。
語言重新出現在四周,想吃的東西不用特別尋找,家庭習慣重新進入生活,街道還沒有來得及細想,已經帶回很多記憶。
這裡可以很舒服,也可以帶着失落。
朋友已經累積了很多自己沒有參與的經歷,家庭關係也有了新的發展;以前抗拒過的東西,現在可能意外地變得珍貴;曾經覺得很普通的某種期待,回去之後卻發現自己已經沒有那麼容易再住進去。
甚至很掛念的東西,重新變成日常之後,也可能和記憶中的感覺不一樣。
這時候,一個問題可能浮現:
我原本以為自己想回去的是甚麼?
可能是地方,也可能是某些人、一段生命、一種被人認識的方式,或者和那個地方連在一起的自己。
我們掛念的,也可能是一種不用一直想自己和周圍環境是甚麼關係的感覺。
看見這一點可以令人難過,也可以讓一個仍然很重要的地方,在今天的生命裡有一個更貼近現實的位置,而不需要再次成為整個人生。

或許,可以用另一種方式問「家在哪裡?」
「家在哪裡?」之所以難回答,可能是因為我們希望一個答案承載太多東西。
出生的地方可以重要。現在真正建立起日常生活的地方也可以重要。某些關係讓人不用一直解釋自己;一種語言保存着很特別的親近感;一個後來才遇上的社群,可能令生命裡某個部分第一次比較容易被看見。
「介紹一下你自己」也是一樣。
我們可以很快說出生活的事實,但要知道這些生活對自己究竟有甚麼感覺,往往需要更長時間。有些經驗後來變得比較容易辨認,另一些仍然很難命名。
也未必存在一個地方、一段關係,或者一個版本的自己,可以把這個問題完全解決。
心理治療可以提供一個位置,讓一些平日比較容易描述、卻較難真正感受的經驗被放在一起理解。文化和生活脈絡可以是其中一部分,關係、身份、語言,以及我們在不同世界裡怎樣感覺自己,也可以一起進入 formulation(心理概念化)。
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文化為甚麼會影響心理健康與心理治療,可以從文化如何進入心理理解開始;如果想了解這種理解如何真正進入治療,也可以閱讀〈文化回應式心理治療:當心理治療真正貼近眼前這個人,會有甚麼不同?〉。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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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ance, K., Chatzimpyros, V., & Bentall, R. P. (2024). Social identity, mental health and the experience of migration. British Journal of Social Psychology, 63(4), 1681–1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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