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何文化在創傷療癒中如此重要:治療中的「安全感」真正意味著什麼
- Dr Tiffany Leung

- 6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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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聲明
本文以一般方式討論創傷議題。若你正處於急性危機或需要即時支援,請盡快聯絡你的家庭醫生(GP)、111/999(英國),或你所在地的危機支援熱線。

引言
如果你因為創傷而走進治療,你最渴望的往往是被聆聽、被理解、被安全地接住。這不是個人的「偏好」,而是研究與臨床實務都清楚指出:安全感是創傷療癒的基礎。
然而,「安全」從來不是單一、普遍的概念。我們的文化、家庭、身份、性別、階級、性傾向,甚至語言,都會深深影響安全的樣子,也形塑了我們如何表達痛苦、尋求幫助、或選擇沈默。
在創傷治療中,如果我們沒有被真正理解,包括我們複雜、多重且跨文化的身份面向,治療空間有時不但不安全,甚至可能重新觸發創傷。
這篇文章想帶你看見:文化謙遜(cultural humility)如何讓治療變得更安全。所謂文化謙遜,是治療師願意聆聽、願意學習、也願意調整,讓治療能夠容得下你的文化、你的背景,以及你的故事。

「我們家不談悲傷」
有一位年輕男子在父親去世後曾對我的受督者說:「我們家從來不談悲傷。」
母親忙著準備菜餚;親戚們激烈地討論著喪禮佈置。沒有人談感受,沒有人提悲傷。整個家族在行動與沉默之間運行。
在督導中,這位白人治療師在討論時帶著一些複雜的感受:如果他指出「缺乏情緒表達」可能形成阻礙,他擔心會被視為不尊重對方的文化;但如果完全不提,他又害怕自己正在與沈默共謀。
我們一起探索了第三條路。治療不是要用治療師的文化去取代來訪者的文化,而是要擴闊空間,讓以行動為主的家庭傳統,與「如果來訪者願意」所生出的語言、情緒與新的意義,可以在治療裡並存。
這正是文化謙遜與創傷知情工作的核心。它不是否定傳統,而是尊重傳統的同時,也為你預留一個能說真話的空間。
因為「安全感」不只是關於說了什麼,更關於治療師是否理解:你的文化是如何承載痛苦、又如何承載療癒。
治療中的文化謙遜代表什麼
文化謙遜並不是一份檢查清單,也不是某種「特別技巧」。它更像是治療師在說:「請教教我,如何更貼近你。」
當治療不忽略你的文化,而是主動邀請你的文化進入對話時,安全感就開始形成。治療師可以透過一些細緻的選擇,展現文化謙遜,例如:
好奇心
「你的家庭對憤怒、悲傷、尋求協助,有什麼樣的教導或期待?」
使用對你有意義的語言
「這個比喻對你來說有畫面嗎?在你的語言裡,是否有更貼切的字?」
放慢步伐與修補
當某些概念未能成功傳達時,治療師願意放慢、確認,並承擔責任:「剛才是我沒有表達好。那一句話落在你心裡時,是什麼感受?現在什麼會比較有幫助?」
好的治療,不需要治療師知道所有文化背景。它需要的是一位願意聽、願意反思、願意調整的治療師,讓你不必把任何重要的自己留在門外。
👉 如果你正在考慮開始治療,也想知道第一次會面如何感覺比較安全,可以參考我的〈開始心理治療指南〉。

為什麼文化會形塑創傷
文化、性別、階級、性傾向不只是創傷的背景,它們往往決定哪些痛苦能被說出口、哪些會被隱藏、哪些必須保持沉默。 有時,它們甚至成為創傷本身的一部分。
性別期待
許多人從小聽過:「不要哭,要堅強。」 對男性而言,這可能意味著壓抑悲傷與柔軟。 對女性而言,這可能讓她們在表達痛苦時被貼上「太情緒化」的標籤。 兩者都限制了真實情緒的空間。
性傾向與 LGBTQ+ 的經驗
許多 LGBTQ+ 來訪者告訴我,他們擔心在治療中展現完整的自己,因為過往曾被評價、誤解,或遭到否定。 對他們而言,沉默有時比坦白更安全。
階級的壓力
許多工薪階層家庭有著深深的規訓: 「要加倍努力、不能休息、不能冒險動搖穩定。」 於是創傷呈現的不只是不安或疲憊,還包括一種深層的恐懼:「慢下來會影響生存。」
家庭/跨世代創傷的迴響
戰爭後的沈默、貧困的羞辱、移民後的高度警覺:「例如:我們家不談情緒。」 家庭裡可能有許多隱形規則,規定哪些情緒被允許、哪些需要壓抑,而這些壓力就這樣一代一代傳下去: 休息的罪惡感、害怕讓家人失望、被期待永遠要撐起自己。
有人曾說:
「有時我覺得自己承受的情緒根本不是我的,而是父母的。」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談「交織性」(intersectionality)。 文化不是單一元素,而是你所有身份交會的地方。 創傷往往就藏在這些交會點裡: 性別帶來的沈默規範、性傾向背後的隱藏、以及階級所形成的生存壓力。
當治療為這些面向騰出空間,你不再需要把自己切割成不同部分才能被理解。 療癒便能針對「整體的你」,而不只是症狀。
👉 想了解創傷在日常生活中可能的表現,你可以參考〈什麼是創傷?心理學家的專業指南:定義、徵兆與療癒之路〉。

當系統造成傷害
有時候傷害不只來自家庭或過去的創傷,也來自本該提供協助的制度本身。
我記得有一次服務被告知:有色族裔來訪者的使用率偏低。
團隊的第一反應不是好奇,而是防衛:
「那只是巧合,我們對每個人都一樣。」
我們從未停下來問過:「為什麼?」
之後,有一次我自己把某位來訪者稱為「很難投入治療」,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問題的一部分在我。
當我認為來訪者因為心理污名而抗拒,我是否也努力嘗試從我的位置跨出一步、拉近距離?那一刻不舒服,但它提醒我:
文化謙遜也包括自我問責,問的不只是來訪者帶來什麼,也包括制度(與治療師)如何製造沈默。
來訪者常分享的經驗包括:
一位年輕難民的恐慌發作被標記為「行為問題」。
一位工薪階層的家長因為無薪請假會影響收入,只能缺席治療。
一位黑人女性的憤怒被稱為「具侵略性」,但其他人的憤怒卻被視為「有主見」。
一位 LGBTQ+ 青少年選擇沈默,因為學校不安全。
一位患者對疼痛的訴說被回應:「都是你想太多。」
如果你曾覺得自己被忽視、被錯看,你並不孤單。
這就是再創傷化:當制度重新重演早已造成傷害的忽視與否定。
真正的療癒,需要的是能傾聽、能調整、能包容的服務。

建立安全感的日常實踐
治療裡的安全感往往不是一瞬間,而是累積於一個個細緻的選擇:
名字與代稱:「你希望我怎麼稱呼你?」
語言支援:提供雙語資源或口譯。
確認比喻:「這句話在你語言裡貼切嗎?有沒有更好的說法?」
連結到更大的背景:「這不只是焦慮,種族歧視或住房壓力也會讓身體保持警覺。」
修補:「謝謝你告訴我。那是我的疏忽。現在什麼會讓你更舒服?」
這些實踐再一次提醒:
治療看見的不是症狀,而是整個人。
你可以問治療師的問題
你值得一位願意理解你文化的治療師,而不是忽視它的治療師。你可以帶入治療空間的問題包括:
「你會如何把我的文化、身份、性別、階級或性傾向融入治療?」
「如果我們有誤解,會怎麼處理?」
「在這個空間裡,安全感對你來說是什麼?」
治療師未必總有完美答案,但重要的是願意停下來反思,並與你一起學習。
把創傷知情帶進生活
療癒也發生在治療室外,發生在我們如何對待自己與他人的日常選擇裡:
把休息視為修復,而不是懶惰
在群體中找到盼望,而不是獨自承受
當他人反應強烈時,以好奇代替責備
正如一位來訪者曾說:「我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掙扎不是缺陷,而是身體在努力保護我。」

結語
好的治療不會要求你把文化留在門外,而是讓文化與你一起進入,讓療癒按照屬於你的方式展開。
當治療真正包含文化謙遜時,安全感不只是「有可能」,而是能被真切地經驗到。
我的實務專長是文化適應、創傷知情的心理治療與督導。如果你需要支援,歡迎與我聯繫。
👉 如果你想了解第一次會面如何進行,我整理了一篇詳細的指南。
Written by Dr Tiffany Leung, CPsychol | Culturally adaptive, trauma-informed therapy and supervis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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