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家人不理解你的心理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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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以開口、得不到回應,以及尋求支援時的牽掛
首次發表:2026年5月5日|最後更新:2026年10月13日

你跟家人說,最近心情一直很低落。對方聽完,提醒你生活已經不錯,應該知足。你提到焦慮,得到的建議是多運動、早點睡,或者不要工作得太辛苦。
他們可能想幫忙。可是談完之後,你仍然不知道,他們有沒有明白你最近過得多艱難。最後談的,似乎不是你原本想說的事。
事後,你反覆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是不是說得太含糊?是不是讓事情聽起來比實際嚴重?如果當時冷靜一點、換個時間,或者找到更合適的字句,結果會不會不同?
這只是其中一種經驗。有人遇到的是不相信、拒絕、憤怒、迴避,或者完全沒有回應。也可能從來沒有清楚談過。你變得疏遠、煩躁、疲累,日常生活也受到影響,卻難以說明自己怎麼了。
家人可以很關心你的生活,卻未必理解你的難受。你們一起走過的日子、彼此的牽掛,以及在這個家裡的歸屬,都可能讓你格外希望他們明白。過往的回應和說出來可能帶來的後果,也會影響你能否開口。談話結束後,有些事情可能仍然要由你自己處理。
家人有所回應,你的困難卻仍未被理解
有些家人習慣用實際行動表達關心。他們煮飯、幫忙付費、安排赴約,或者替你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問題。你看得到這些付出,仍可能希望,他們先聽明白你正在經歷甚麼。
父母可能願意送你去接受心理治療,卻又說:「你的生活明明不錯,怎麼會抑鬱?」他們每天問你有沒有吃飯,但一提到你的感受,便顯得不自在。你知道他們擔心你,也開始把答案說得更短,因為最想讓他們明白的部分,似乎令談話更難繼續。
沒有人直接說你不重要,你甚至感激他們的幫忙。可是生活起居有人照顧,你說出的難受卻仍然被懷疑,或沒有被認真看待。感激那些照顧,未必能減輕這份孤獨;要向家人解釋,也可能很難。
另一些回應會更直接。家人可能否認你有困難,責怪你軟弱、不懂感恩,嘲笑心理治療,或者拒絕談這件事。你發出的訊息沒有回覆。下一次見面,大家照常說起日常瑣事,卻沒有人再提你曾經說過的困擾。你不知道他們忘記了、不想面對,還是有意把事情放下。
也有一些關係,說出困難可能帶來威脅、懲罰、金錢控制,或妨礙你接受治療。這時需要認真考慮安全。即使理解了家人的經歷,也不代表有傷害的行為就變得安全,更不代表你必須再次把自己放進同樣的處境。

跟家人談心理困擾,本來就可能很難
跟家人談自己的困難,有時要先考慮怎樣說,他們才聽得下去。很多事情可能一直沒有說出口,難受卻已經累積了一段時間。你轉個方式說、把事情說輕一點,或者等到自己能平靜交代,不會令其他人太擔心,才提起。
你說自己很累,其實想說的是,每一天都變得很難應付。有人問你怎麼了,你只提工作,因為工作的事比較容易解釋,下班後仍然沒有好轉的低落卻難以說清楚。回想起來,你又難過他們沒有聽出,你想說的遠不止工作。
也有人在情緒已經很強烈時,才說得出來。一場談話由小小的分歧開始,忽然變得激烈。你說出了平日難以開口的話,家人卻集中回應你的怒氣、聲量或指責,沒有再問你為甚麼這麼難受。
事後,你可能後悔說了傷人的話,也想修補那次爭執留下的影響。這些事情需要處理,原本的困擾同樣需要照顧。為說話的方式負責,不需要以否定自己的難受為代價。
有時,情緒愈強,你反而愈說不出話。事後跟朋友談,你能清楚交代整件事;面對家人,字句卻像突然不見了,或者說出來的內容比原本想表達的少很多。那一刻能說多少,未必反映你實際承受了多少。
也可能從來沒有正式說過。家人注意到你不太跟人來往、睡眠有變,或連平常的事也難以完成,卻把這些變化理解為懶惰、態度不好,或一時情緒。困難已經影響家庭生活,但大家還沒有共同的理解。
談話過後,還有哪些事情由你承受?
家人已經不再提起那次談話,你卻可能還在想。
你安慰擔心的父母,解釋自己沒有怪責任何人,或者為提起令人不開心的事道歉。如果被敷衍或否定,你可能裝作談話並不重要。下一次接電話,你如常問候大家,關心其他人的近況,卻不再提自己。
你忙着處理家人的反應,原本想尋求幫助的困難反而沒有機會繼續談下去。
接下來幾天,你反覆想怎樣才能說得平靜一點,讓家人知道,那次的怒氣並不是整件事。你想再解釋,卻擔心談話又停留在「你剛才的態度」。有時,你索性不再提起,讓大家恢復平常的相處,自己卻沒有因此好過一點。
類似的回應多了,會影響你下一次怎樣開口。你等到已有解決辦法才提起,把難受說成身體不舒服,或者先保證自己應付得來,再透露一點困難。你已經把事情說得很輕,家人又可能覺得,既然如此,應該不算嚴重。
這樣說,或許比較容易讓談話繼續,卻可能令真正需要幫忙的部分沒有被聽見。你想讓他們知道,又擔心他們知道之後會有甚麼反應。即使說得更清楚,也不能保證得到不同的回應。
關於反覆出現的回應怎樣成為熟悉的情緒應對方式,可以延伸閱讀《情緒模式是怎樣形成的?》。
如果你想進一步理解,為甚麼一段重要的關係會改變情緒表達,可以閱讀《你能安心地做自己嗎?》。
家人對心理健康的理解,可能跟你不同
「心理健康」對每個人未必有相同的意思。
對你而言,接受心理治療可能是趁困難還未變得更難應付,先找人幫忙。對家人而言,它可能令人聯想到嚴重疾病、住院、失控,或應該留在家裡、不讓外人知道的事。你在談一個求助的決定,對方聽到的卻可能是一件令他們很害怕的事。
家人也可能根據不同跡象,判斷一個人是否正在受困擾。如果你仍然工作、讀書、照顧別人,完成大家期望你做的事,他們未必明白你為甚麼需要幫助。對他們來說,繼續做得到,表示你應付得來。對你來說,維持這些事情本身,可能已經耗盡很多力氣。
你聽到:「但你明明做得很好。」這句話或許沒有說錯,卻沒有觸及你為了繼續做下去,正在付出多少。
對部分家人來說,堅強就是即使難受,也繼續做需要做的事。移民、經濟困難、歧視、與家人分隔,或難以得到合適的醫療服務,都可能影響這種理解。信仰、保留私隱和實際行動,也可能曾經幫助他們度過困難。
這些經歷可以幫助我們理解一個家庭,但不能單憑文化背景,就推斷家人會怎樣回應求助。例如,Park 等人(2023)研究美國的菲律賓裔及韓裔家長,發現與心理健康服務污名相關的因素,在兩個群體中並不相同。研究讓我們看見背景的重要,也提醒我們不要把不同家庭視為一樣。
理解家人的想法,或許有助你預料他們的回應。你仍然可以有不同需要,也可以認真看待這些回應對你的影響。
為甚麼尋求心理治療,會像對不起家人?
你已經安排了第一次會談,父母打電話來問近況,你卻仍然說,自己一切都好。
不告訴他們,讓你鬆了一口氣,也令你有點不安。你沒有打算疏遠家人,但這個決定似乎碰到了家裡的一種默契:有困難,應該在家裡處理。
接受心理治療,可以牽涉求助以外的意思。談到家庭關係,像把私事說了出去。找外人幫忙,像在說家人的照顧不夠。如果他們曾經為你犧牲很多,說自己過得不好,又可能令你擔心,聽起來像不懂感恩。
談話還未發生,你已經想像到一句話:「我們為你做了這麼多,你還有甚麼不開心?」即使沒有人真的說出口,預料會聽到這種回應,也可能影響你是否容許自己承認難受。
如果你一直是家中能幹、安慰別人、把事情維持下去的那個人,求助可能更難。大家習慣了你能應付,你也未必知道怎樣讓他們看見自己需要照顧。你希望有人看見自己承受了多少,同時又害怕成為大家擔心的原因。
內疚可能跟這些牽掛、責任和期望有關,也可能有其他意思。單憑這份感覺,不能判斷求助是不是做錯了。你可以一併考慮自己的需要、這段關係對你的要求,以及一直沒有支援,對生活帶來了甚麼影響。
當你開始用家人不熟悉的說法理解自己
有時,家中第一個把某些經歷稱為焦慮、抑鬱、耗竭或創傷的人,是你。對專注力不足/過度活躍症(ADHD)或自閉症有了新的理解,也可能令你重新看待一些家人多年來有另一種解釋的經驗。
有了較清楚的說法,一些原本以為互不相關的經歷,可能開始連得起來。你比較明白自己怎麼了,也比較容易找到合適的支援。這可以讓你鬆一口氣。可是回到家裡,同一套說法又可能引起疑問。
家人可能說:「我們每個人都有這種感覺。」你想說明的是,這份困擾持續了多久,或者已經怎樣影響生活;對方想到的,卻可能是自己也經歷過的事。談話變成討論這個名稱是否恰當,你原本想尋求的幫助反而被放到一旁。
有人願意接受新的解釋,也有人對診斷有疑問、擔心標籤,或者還未認同某一種理解。這跟完全拒絕承認你正在難受,是不同的回應。大家可以仔細考慮一個解釋,同時認真看待已經存在的困難。
得到家人的認同,對你可能很重要。一個名稱可以幫助大家溝通,但即使還未找到彼此認同的說法,眼前的困難仍然值得照顧,你也可以為此尋找支援。
在不同語言和世代之間,怎樣說出同一份困擾?
你在英語中自然使用的字,換成家裡的語言,可能聽起來更嚴重、更像疾病,或令人陌生。你於是把字眼說輕一點,多加解釋,或者改用實際的描述。談完之後,說法似乎比較容易被接受,卻不再準確表達原本的意思。
你用工作或治療時的語言,可以流暢說明整件事;換成跟童年、家庭責任或衝突有關的語言,卻忽然難以說下去。有些字一說出口,家裡熟悉的規矩和過往的反應,好像也一起回來了。另一個人則可能覺得,用家裡的語言,才說得出那份難受。哪一種語言較容易表達,需要從個人的經驗理解。
Dewaele 與 Costa(2013)對多語言治療使用者的研究,描述了轉換語言如何改變跟情緒的距離,以及幫助人表達更細緻的經驗。這支持我們留意不同語言能讓人接近哪些感受,而不假設逐字翻譯就能保留全部意思。
跟家人談時,你可能選擇較具體的說法:「我最近睡得不好,也很難集中精神。」也可能只是交代決定:「這件事開始很難應付,我已經安排找人談一談。」
一次未必需要說完所有事情。你可以先想想,這次最希望得到甚麼:有人聽你說、實際幫忙、少一點批評、保留私隱,或者只是讓家人知道你已經作了決定。對方未必完整理解,卻可能回應其中一項需要。

同一個家庭裡,理解也可能不一樣
「家人不理解」可以概括整體感受,卻未必包含家中每一個人的回應。
兄弟姊妹私下可能很願意聽你說,但父母否定這件事時,他們又沒有出聲。有親人幫你找到服務,卻不想談情緒。也有人理解你的困擾,卻覺得很難在其他家人面前提出不同看法。
同一個人,回應也可能不一致。父母某個晚上願意聽,翌日卻叫你不要再想太多。你開始猜測,是甚麼改變了?是不是說得太多?之前那份理解,究竟是不是真的?
這種不一致,會令你很難判斷甚麼時候可以分享。因為曾經得到理解,你仍然抱有希望;但你也準備好,那份理解可能再次消失。你開始按家人的心情、談話時間,或者誰在場,決定可以說多少。
你知道可以私下找誰談,也知道對方未必會在其他家人面前支持你。這讓你有了一點支援,也可能留下另一份失望。
接受心理治療,一定要告訴家人嗎?
作為成年人,一般而言,你可以選擇是否告訴親人自己正在接受心理治療,以及分享多少內容。想保留私隱,本身不等於羞恥,也不代表你逃避了一件應該面對的事。
有人希望家人參與,因為親近對他們很重要。也有人在金錢、住屋、交通或照顧方面依靠家人,需要考慮說出來可能帶來甚麼改變。對較年輕的人來說,同意接受治療和保密安排還可能涉及其他考慮。治療師應清楚解釋適用於個人情況的安排和限制。
你可以選擇:
只告訴一位親人;
讓家人知道你正在接受治療,但不交代會談內容;
先讓自己有時間投入治療,再考慮是否跟家人分享;
暫時或繼續保留私隱。
這些選擇可以隨着生活和關係的改變,重新考慮。
你選擇是否告訴家人,跟治療師的專業保密責任,是兩回事。治療有雙方事先說明的保密範圍;涉及保護安全或法律責任的情況,有時需要分享資料。你可以問清楚,誰會接觸你的資料,以及甚麼情況下可能需要向其他人披露。BACP 對保密安排的說明(英文)提供了基本介紹。
如果告訴家人可能帶來威迫、報復或妨礙必要的照顧,先安排安全的求助方式,可能比取得認同更重要。
當家人的理解仍然有限
有時,家人會開始明白多一點。他們問不同的問題,不再質疑你接受治療的需要,或者願意先聽你說,再提供建議。他們未必使用你的心理學語言,卻比較能回應你的需要。
也有一些關係,在這方面始終有限。
這可以帶來失落,尤其當你多年來都希望,只要解釋得更好,他們就會明白。你們仍然分享近況、一起過節、互相幫忙,但談到這部分經歷,關係又停在同一個地方。
朋友、伴侶、社群、同路人的群組,或治療師,都可能提供另一種支持。有人願意聽你說,不一定能消除你對家人的失望。你仍然希望家人有一天能理解,但眼前的困難,不必一直等到那一天才有人陪你處理。
你可以對關係的未來保留期望,同時根據它現在能提供甚麼,作出眼前的決定。

家人不理解時,心理治療可以怎樣幫忙?
心理治療可以讓你仔細理解這些經驗,而不用一開始就為家人作出某種判斷。
會談中,你可以留意,當你描述難受時會發生甚麼:多快把事情說輕、開始為自己的說法辯解、安慰對方,或者忘了原本想說的內容。理解這些反應時,也可以考慮家人的經歷、文化背景、你目前的生活,以及你在照顧、金錢或安全方面面對的實際限制。
你可能想考慮,要不要再談一次、怎樣談,或者需要在哪些事情上設下界線。有時,先有機會說出失望、憤怒或失落,才比較清楚自己下一步需要甚麼。治療也需要尊重你跟家人的連繫,同時認真看待你在關係中受到的影響。
治療師也可能有未理解的地方。你可以指出:「這不是我想說的意思」,或者「對我的家人來說,事情不是這樣」。治療師怎樣聽取這些修正、跟你重新理解,會影響會談能否成為一個讓你說得較完整的地方。理解你的經驗,需要容納家人可能給予的照顧或造成的傷害,以及其他難以簡單歸類的部分,而不要求你把整段關係說成一個簡單的故事。
如果你希望在保密的會談中,先談自己的經驗,個人心理治療可能是合適的起點。如果不只一個人希望處理共同的困難,而一起工作既合適也足夠安全,關係治療也可能是另一個方向。困擾涉及家人,不表示他們一定要一同出席。
家人還未理解,你仍然可以尋找支援
你可能感激家人曾經提供的照顧,也為一些沒有得到的回應感到難過。你理解某位親人為甚麼那樣回應,仍然希望當時能有所不同。
多一點理解,有時會改變彼此的相處。即使他們仍未理解,你也開始認真看待自己的難受,不再只根據他們的回應,判斷事情是否需要照顧。
你可以接受他們的實際幫忙,同時在其他地方找人談;也可以私下求助,或重新考慮某個界線。這些決定,未必要等到家人完全認同才作出。你自己也可能還未想清楚,求助會怎樣影響彼此的牽掛、怎樣看待一家人走過的經歷,或自己在家裡的位置。你可以帶着這些還未有答案的問題,先為眼前的困難尋找支援。
如果你希望有空間,從家庭、文化和關係的背景理解這些經歷,可以了解我的個人心理治療,或由一次免費 15 分鐘視像查詢開始。
關於作者:Dr Tiffany Leung
Dr Tiffany Leung 是 HCPC 註冊輔導心理學家及英國心理學會(BPS)特許心理學家,提供英語、廣東話及普通話的網上心理治療。她在理解每個人的經歷時,會考慮關係、文化、語言、創傷及神經多樣性的相關背景。
參考資料及延伸資訊
本文的情境是用來說明不同可能性的例子,並非可識別的個案紀錄,也不代表每個家庭都會有相同經歷。以下研究支持文中關於心理健康服務及多語言經驗的特定討論,不能用來為所有家庭回應提供單一解釋。研究標題保留英文,方便查閱原文。
Park, M., Choi, Y., Cabassa, L. J., Yasui, M., & Takeuchi, D. (2023). Correlates of stigma toward mental health service use among Filipino Americans and Korean Americans. Journal of Immigrant and Minority Health, 25, 1008–1015. DOI: 10.1007/s10903-023-01494-1.
Dewaele, J.-M., & Costa, B. (2013). Multilingual clients' experience of psychotherapy. Language and Psychoanalysis, 2(2), 31–50. DOI: 10.7565/landp.2013.005.
British Association for Counselling and Psychotherapy. Counselling terms and concepts: confidentiality(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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