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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與心理健康:搬到另一個國家後,心理上可能發生甚麼?

2025年3月31日
讀畢需時 12 分鐘

已更新:6天前

原刊於 2025 年 3 月 31 日|更新於 2026 年 9 月 23 日


女子走在繁忙的城市街道上,周圍有行人、巴士及沿街商店

搬到另一個國家生活,有時會令很多原本很普通的事情重新需要思考。


這句話應該說得多直接?對方是不是有點冷淡,還是這裡的人本來就這樣說話?我應該主動求助,還是等別人提出?為甚麼一些以前不用多想、自然就會被明白的事情,到了這裡似乎有了不同的反應?


這些看起來都只是小事,卻正好讓人看見,移居後有些原本不用多想的事情,開始需要重新判斷。生活在熟悉的地方時,我們其實依靠著很多自己很少察覺的知識:怎樣看一個場合、制度怎樣運作、朋友通常怎樣變熟、不同意見可以怎樣表達,以及哪些事情不用解釋太多,別人也大概知道我們的意思。


搬到另一個地方後,這些事情未必再那麼自動。剛到埗時,這種額外的留意和判斷通常很明顯;但住了十年、二十年之後,反而未必再察覺自己一直在做這些事。到那時,可能已經很流利地使用當地語言,有熟悉的朋友,知道制度怎樣運作,工作上也站穩了位置。回頭看,才發現原來自己曾經學了那麼多。

搬到另一個國家,改變的不只是地方

移居最明顯的改變是地理上的:離開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生活。心理上的改變往往沒有那麼容易看見。


很多人會預期自己掛念家人朋友,卻未必預計會掛念那種很多事情不用先想一遍、自然就知道怎樣做的生活:知道看醫生時應該怎樣說,和同事相處要多正式,到別人家作客應該帶甚麼,又或者怎樣判斷一段新認識的關係是不是正在變得親近。


別人認識我們的方式,也可能因此改變。原本在專業上很有經驗的人,搬到新的地方後可能又變成「新人」。一個原本說話很快、表達很準確的人,換了另一種語言後,需要多一點時間才能找到最貼切的字。以前每天見面的家人,現在可能主要透過電話和訊息知道彼此的生活。


而移居本身也不是同一種經驗。一個人為了自己很期待的工作搬走,和另一個因為原來的地方已經不安全而離開的人,所經歷的轉變可以非常不同。即使很喜歡現在建立起來的生活,也仍然會有某些時刻,被原以為自己已經放下的東西觸動。

當普通生活也需要多想一層

適應另一個環境究竟累在哪裡,有時很難說清楚。

是因為要用另一種語言?
是因為比以前更留意別人的反應?
是因為碰到陌生的事情時,不知道這究竟是文化差異、個人差異,還是只是這一次剛好如此?
還是因為,很多以前不用想的事情,現在都多了一層判斷?

一個人可以在生活上表現得很好,同時承受著這些額外的心理工作。他可能照樣上班、讀書、照顧家庭、認識朋友,也處理著日常生活裡所有其他責任。比較難看見的,是這些事情旁邊一直還有一層觀察、判斷和調整。


例如在會議裡發言。一個人可能完全知道自己想說甚麼,困難的是:在這裡應該怎樣說?不同意別人時可以有多直接?在這個工作環境裡,甚麼聽起來才像有信心?自己說完以後,對方停了一下,那一刻有沒有特別意思?還是自己想多了?


如果是在一個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這些問題可能根本不會出現。當同樣的注意力一天又一天出現在不同場合,確實可以令人疲累。


女子在繁忙的巴士站查看手機地圖和交通路線

心理學有時會用 文化適應壓力(acculturative stress) 來描述其中一些經驗。對部分人來說,困難是覺得自己怎樣也適應不了;另一些人其實一直都在適應,只是做得太熟練,連自己也不容易察覺那份消耗。

我們也是在學習「差異究竟代表甚麼」

生活在另一個文化環境裡,會令一些以前理所當然的事情變得比較容易被看見。我們可能第一次發現,原來自己一直理解的「有禮貌」、「親近」、「尊重」或「坦白」,都和過去生活的環境有關。


這些差異通常不是靠一次很大的領悟才看見,而是在一次又一次與人相處時變得清楚。我們認為自己保持安靜是在表示尊重,別人卻看成沒有信心。起初覺得對方說話很直接甚至有點尖銳,後來才發現,在那個環境裡,這種說話方式未必帶有自己原本理解的那種關係意味。


也有些事情,最初以為是文化差異,了解下去才發現其實和文化關係不大。在不同文化環境生活久了,我們未必得到更多替別人分類的答案。很多時候,反而更知道甚麼不能太快歸因於文化。


有人會更習慣先問一句:「這件事對你來說是甚麼意思?」也比較容易察覺自己的預設。第一次溝通不順時,手上可能多了幾種方法;遇到差異時,也較能分辨甚麼值得調整,甚麼是自己仍然想保留的立場。


跨文化研究會把其中一些能力放在 跨文化能力(intercultural competence) 之下討論。近年一項以英國華人留學生為對象的研究,便探討了自我及他人理解、態度、溝通和認知能力與心理適應之間的關係。這個研究群體很具體,不能代表所有移居經驗,但它提出了一個有意思的問題:長期在陌生環境裡理解、協調和溝通,我們究竟學會了甚麼?


與其只問「適應得好不好」,有時也值得看見:這段生活令一個人多了哪些觀察、理解和協商的能力。

當能力沒有跟著我們一起「過來」

移居後其中一種很令人不安的經驗,是明明知道自己有能力,卻沒有以前那麼容易感覺到自己的能力。


以前在工作上很少需要想「別人會怎樣看我」的人,到了新的環境,可能在開會前先把想說的話在腦裡排練一次。他知道自己的專業,也知道自己的觀點。變得不確定的是:應該說得多有力?這裡的人怎樣看待不同意見?自己的幽默能不能被接住?換了另一種語言後,那一點停頓會不會令自己看起來沒有那麼有信心?


能力本身未必消失了。改變的,是別人怎樣看見這份能力,以及我們原本習慣用甚麼方式把它表現出來。


語言特別容易讓這件事顯露出來。我們可以非常清楚自己想說甚麼,說出來卻沒有內心那麼準確。聽得懂笑話,但還未必能自然說出同樣的幽默;某一種語言裡有很多細緻的情緒詞彙,換到另一種語言卻只找到較簡單的字。


有人花了多年建立自己的專業說話方式,轉到另一種語言時,卻覺得自己聽起來好像比內心的自己年輕、不確定,甚至沒有那麼成熟。所以,在新的語言或環境裡,別人未必一開始就看得到這個人原本已有的能力。


這種落差也不只發生在語言。以前很熟悉學校和醫療制度的家長,來到新的地方後,可能連一些基本程序也需要別人幫忙。以前很會掌握社交場合的人,也可能突然不確定別人在期待甚麼。一個專業人士亦可能發現,原有的學歷和經驗,在另一個制度下有完全不同的份量。

這份挫折有一個特別難受的地方:我們記得以前這些事情很自然時,自己是甚麼感覺。

我明明識得做。為甚麼到了這裡,做出來卻不像我?

時間久了,不少人會找到新的方法,把原本已有的能力重新表達出來。他們可能更熟悉另一種職場文化裡的權力關係,在另一種語言裡變得更自然,也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去表達溫暖、幽默和不同意見。


新的能力可以在原有的能力旁邊長出來。有些我們一直當作個人特質的東西——我很有自信、我很會表達、我很懂得和人相處——原來也部分依賴語言、熟悉感、關係,以及身邊的環境是否知道怎樣讀懂我們。

距離改變了關係怎樣繼續

移居之後,關係沒有停止,只是不再在完全相同的生活裡繼續發展。


認識我們最久的人,未必很清楚我們現在每天過著甚麼生活。他們知道工作名稱,卻未必知道那個工作環境是怎樣;知道朋友的名字,但不知道那些友誼平日怎樣存在;知道我們住在哪個城市,卻未必知道哪一條街、哪一間店、哪一個地方已經成為生活的一部分。


後來認識的人則可能剛好相反。他們很熟悉現在的我們,卻不知道家人和舊朋友記得的那些版本。久而久之,我們可能發現:不同的人,認識的是自己不同的部分。


照顧、金錢、責任和家庭期望,也可以跨著幾個國家繼續存在。一個人在日常生活裡可能比以前更獨立,卻同時承擔了更多遠距離的家庭責任。一通電話裡,可以有親近、掛念、責任、擔心,也有最普通的家常對話。


誰知道我的哪一部分?在哪些關係裡,我最少需要解釋自己?而當我說「屋企」或者「家」,我現在究竟在說哪裡?


這些經驗,我會在 《身處不同世界之間:當「家」不再只是一個地方》 裡再深入討論。

掛念一個自己並不想回去的地方

有些人會對自己掛念的東西感到意外。想念的未必是「那個國家」本身。


可能只是身邊自然有人說著熟悉的語言,不用特意找就能吃到的食物,一種很熟悉的幽默;或者想見一個人時,不需要提前幾個月安排。也有人掛念以前的工作身份,或者那個在某個地方比較容易被自己找回來的版本。


這會令人困惑,尤其當離開仍然是自己認為正確的決定。

如果我根本不想搬回去,為甚麼這些事情還會影響我?

也許因為依戀不是一個單靠決定就能結束的東西。選擇另一種生活,不會令上一段生活裡所有重要的人、地方和經驗,自動失去情感上的位置。


近年的 移居哀傷(migratory grief) 研究開始探討移居涉及的人際、物質及較抽象的失落,不過這方面的研究仍然有限。而在實際心理工作裡,「哀傷」這個詞對一些人很貼切,對另一些人卻未必需要這麼重。


有時,「掛念」已經足夠。


「我們可以很深地掛念一些東西,卻不一定想回到它曾經存在的那段生活。」— Dr Tiffany Leung

我們究竟是在適應甚麼?

說到適應,很容易把焦點放在一個人如何面對新的環境。可是,環境本身也需要被看見。


想像兩個人都很懂得處理文化差異。一個人的居留身份穩定,有安全的住屋、足夠的經濟資源,而工作場所亦承認他原有的經驗。另一個人卻不知道自己能否留下來,無法回到原來的專業位置,也一再遇到歧視。


如果只比較兩個人「適應得好不好」,幾乎沒有甚麼意義。

種族歧視、住屋不穩定、經濟壓力、居留身份的不確定、專業資格不獲承認,以及取得服務時遇到的障礙,都可以成為移居心理經驗的一部分。


一個人可以非常擅長在一個環境裡生活,而那個環境本身仍然很難生活。這也是為甚麼,我會小心不要把「跨文化能力」變成另一種對移居者的要求。


更有彈性、更懂得讀不同文化的訊息,的確可以幫助人應付很多差異。但這些能力解決不了不穩定的居留身份、歧視,或者一個不斷把人排除在外的環境。

當移居成為理解心理困擾的一部分

搬到另一個國家,本身並不能預測一個人的心理狀態會怎樣發展。


剛搬到一個地方時,孤單和不確定感可能比較明顯;隨著關係和熟悉感建立,這些感受也可能減少。原本已存在的焦慮或抑鬱,有時會在重大轉變期間更加突出。創傷經驗則可能發生在離開之前、移動途中,或者抵達之後。


而有些人來到心理治療的原因,其實和移居關係很小。所以,「移民心理健康」這類很大的說法,需要特別小心。


國際學生、因工作搬遷的人、與家人團聚的人、逃離戰爭的難民,以及在漫長法律程序中等待庇護結果的人,都有「移居」這個共同經驗。但單靠這一點,幾乎無法告訴我們他們實際的心理生活。


臨床上真正有用的,是知道移居在這個人的生命裡佔著甚麼位置。

有人最初因為工作耗盡來到心理治療。了解更多之後,才發現每天有很多精力花在留意語言、證明自己的專業能力,以及掌握一些到現在仍然不自然的職場期望。


另一個同樣因工作疲憊的人,問題卻可能主要來自工作量、完美主義、神經多樣性、家庭壓力,或其他事情。


當「移居」幫助我們看見更多關於這個人的東西,它才真正有心理上的價值。如果最後所有事情都被歸到「因為你移過民」,我們其實又看少了這個人。

從「適應」到真正生活在這裡

住久了以後,有一天「適應」可能已經不是最貼切的詞。

以前要打開 Google Maps 才知道怎樣走的街,現在不用想也知道方向。有一間咖啡店,店員已經知道我們平常會叫甚麼。搬來之後才認識的朋友,也已經有幾年的共同回憶。


咖啡店店員把咖啡送到坐在桌旁的女子面前

我們知道工作上應該問哪一位同事,哪一卡火車比較安靜,到鄰居家要帶甚麼,需要靜一靜時會去哪裡。這些看起來都很小,但一個地方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很多時候正是這樣累積起來的。


到了這個階段,一個人已經不只是學習「這裡本來是怎樣運作」。他也已經成為這裡生活的一部分。


他參與工作、友誼、家庭和社群;新的習慣建立起來,舊的做法亦有一些改變。有些傳統會刻意保留,有些則沒有特別決定,後來就不再做了。


最初的問題也許是:這裡的人通常怎樣做?

後來可能變成:我自己想怎樣做?


在不同環境生活過,可以令人多了不只一種處理事情的方法。經歷過不同的做法之後,我們有時反而更清楚自己想選哪一種。


這不等於艱難本身有甚麼值得歌頌的地方。困難不會因為最後學到一些東西,就因此變得必要或有價值。但多年以來在不同地方生活、建立關係和作決定,也確實可能令一些能力在不知不覺間形成。

回到熟悉的地方,也可能有陌生感

移居亦會改變我們和原來那個地方的關係。回去之前,我們通常預期會覺得熟悉。


很多東西的確還是熟悉的,只是未必完全是記憶中的樣子。朋友經歷了很多我們沒有參與的事情。家人的生活照樣向前。社區也會改變。有些以前從未特別留意的東西,現在因為有另一個地方可以比較,反而變得很顯眼。


而別人也可能察覺我們已經不同。有時這種改變很自然;有時卻帶來一點意外的距離感。也有些以前沒有特別珍惜的東西,正因為現在重新看見,反而顯得更重要。

回去以後,有些人會開始問另一個問題:

那麼,現在的「家」對我來說是甚麼?

在這一段人生裡,移居究竟代表了甚麼?

兩個人在差不多年紀,從同一個國家搬到另一個國家,也可以留下非常不同的經驗。


甚麼事情比你想像中困難?搬走以後,你才發現有哪些事情,原來也是需要學的?你有沒有在一些自己本來很有能力的地方,突然沒有那麼有信心?

今天有哪些事情你已經很自然地做到,卻很少把它們看成一種能力?哪些調整仍然很有用?哪些已經令人疲倦?而當你看著現在最困擾自己的事情,其中多少真的和移居有關?


移居有時會把一些原本看似沒有關係的經驗連起來。有時,它只是一條線。再了解下去,也可能發現,真正的困難其實不在這裡。

在心理治療中談移居

一個人不需要因為「移居問題」而來到心理治療,移居經驗才值得被談起。


當我們把移居前後的變化放回來一起看,自信、疲憊、人際關係、身份,或者一種說不出的停滯感,有時會有不同的理解。也有些時候,移居只是一個背景,並不是解釋。


在我的工作中,如果文化、語言、關係或移居經歷和眼前的問題有關,我會把它們帶進心理概念化。它們可以很重要,也可以不佔主要位置。


對一個已經適應了很多年的人,也許值得問的不只是「甚麼很辛苦」:

這一路要求我學會了甚麼?現在有哪些事情,我其實已經懂得處理?我仍然習慣在甚麼地方調整自己?而我正在建立的生活,我希望它可以容納甚麼?

個人心理治療

如果以上一些經驗與你現在的生活有所連繫,你可以進一步了解我的 個人心理治療。

網上心理治療提供英語、廣東話及普通話。


關於 Dr Tiffany Leung

Dr Tiffany Leung 是 HCPC 註冊輔導心理學家(Counselling Psychologist)及英國心理學會特許心理學家(Chartered Psychologist),在英國及香港累積逾 14 年臨床工作經驗。她與面對不同心理及精神健康困難的成年人工作,尤其熟悉創傷、跨文化身份與移居、神經多樣性、情緒調節,以及複雜人際關係等議題。她提供英語、廣東話及普通話的網上心理治療。

參考資料:移居與心理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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