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療關係的力量

除了心理專業與治療方法，你與治療師之間的信任、理解和合作，為甚麼也值得重視？

首次發表：2025年11月15日｜最後更新：2026年11月03日

你可能聽過，在心理治療裡，治療師和你之間的關係很重要，但未必很清楚這句話實際上是甚麼意思。如果你正在選擇治療師，你可能會想：我能不能信任這個人？對方是否真的明白我？我們能不能一起處理我正在面對的困難？這些感受究竟有多重要？

你也可能已經從過往經驗裡知道一些答案。面對某些治療師，你可能比較容易開口；有些治療方法在紙面上看來很適合自己，真正開始之後，感受卻可能很不一樣。如果你曾經接受過心理治療，那段經驗也可能令你更清楚，自己需要怎樣的一位治療師。

對有些人來說，促使他們求助的困擾，本身就涉及信任、被理解，以及與另一個人相處的經驗。在別人面前表達情緒、接受支持，或者能否自在地做自己，也可能是他們一直想要理解的事情。

所以，當心理學家談到 治療關係（therapeutic relationship），所指的不只是你喜不喜歡你的治療師。我們關心的是，兩個人如何一起進行治療，以及這段關係在治療中起着甚麼作用。

為甚麼治療關係會重要？

心理治療需要專業知識。治療師的訓練、經驗、如何理解一個人的困難是怎樣形成和持續的，以及怎樣選擇和運用治療方法，都很重要。

治療關係亦會影響這些專業知識如何在實際治療中被運用。

不同心理治療取向的研究一直發現，治療聯盟（therapeutic alliance） 的質素與治療成效之間存在關聯。這並不表示治療關係可以決定治療是否成功，也不代表治療方法變得次要。它提醒我們，治療師與接受治療的人怎樣合作，本身值得被認真看待。

治療聯盟是治療關係其中一個重要部分。一個沿用多年的框架提出三個互相關連的元素：雙方對治療目標的共識、對治療做法的協商與合作，以及彼此之間建立的信任與連繫。

放到實際治療裡，這些概念往往會出現在一些很日常的問題裡。你明白治療師為甚麼建議你嘗試某件事嗎？如果你不明白一個練習的用意，你可以告訴對方嗎？你們正在處理的事情，仍然是你想處理的嗎？當你對自己的理解開始改變，治療又能不能跟着改變？

治療師帶來心理學知識和臨床經驗；而你帶來的，是對自己生活、關係和處境最直接的認識。這些事情，治療師不可能在認識你之前就已經知道。

一段治療關係，可能讓甚麼變得不一樣？

當一個人感到自己的經驗被認真對待，可以提出疑問，也逐漸信任治療師，即使治療開始觸及比較困難的內容，也可能較願意繼續探索。對一個困在某個問題很久，或者一直獨自面對的人來說，有人願意持續了解發生甚麼事，和自己一起整理，也可能帶來一點希望，增加嘗試不同做法的意願。

有時候，一段關係的重要性，是先被感受到，之後才慢慢明白。對一個長時間感到不被理解的人來說，有人願意繼續了解，而不是很快下結論，可能令他較願意說出原本怕被誤解的部分。習慣凡事自己處理的人，也可能一面感到有人支持，一面不習慣自己的需要被另一個人知道。接受幫助本身，也可能需要時間適應。

這些經驗有時也會影響治療以外的相處。有人較能表達需要，也有人更清楚甚麼時候需要距離或界線。這些變化仍與身邊的人、實際處境，以及自己想改變甚麼有關。

合不合適，不只在於選哪一種治療方法

選擇治療師時，專業資格、相關經驗和治療取向當然都值得考慮。不過，即使兩位治療師接受過相同治療模式的訓練，他們理解同一個處境的方式，也不一定一樣。

治療師的專業取向會影響他們留意甚麼；過往經驗會影響他們想到要問哪些問題。對文化、關係、創傷、神經多樣性，以及更廣闊社會處境的理解，也會影響他們在理解一個人的經驗時，認為哪些事情值得放進來考慮。

同樣重要的是，當最初的理解與你的經驗不符時，治療師會怎樣回應。每個治療師都會帶着自己的訓練和生活經驗進入治療，也會有一些原有的假設。負責任的心理治療，需要治療師能夠反思這些假設，對差異保持好奇，也願意修正自己的理解，而不是要求眼前這個人去符合原本的框架。

當你說「這個解釋不太像我的情況」，對方會怎樣回應？他們能否多問一些，重新考慮原本的理解，也說明接下來可以怎樣調整？

你可能會想：是不是每一部分的文化背景，都要由自己解釋清楚，對方才會明白自己的反應？過往的經驗，也可能令你很習慣觀察別人怎樣回應自己。或許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某些部分比較容易被別人理解，而另一些部分卻很難。

所以，所謂合不合適，往往不只是在問治療師是否友善。

我和這位治療師，能否一起進行治療，讓我的經驗和處境得到認真對待？

治療關係在我的治療裡，會有多重要？

任何心理治療都需要雙方能夠合作，但這段關係本身不一定要成為治療的主要焦點。

你可能因為恐慌、睡眠問題，或不由自主闖進腦海、令人困擾的念頭而求助，也可能有另一個很具體的困難。對你來說，清楚理解問題、進行有結構的心理治療，以及找到一些實際方法減少痛苦，可能才是當下最重要的事情。治療關係支持你們一起進行這些工作。

另一些時候，與另一個人相處的經驗，本身就比較接近困難的核心。信任可能需要很大的努力；接受支持可能很陌生，甚至令人覺得自己的需要暴露在人前。獨處時，你或許能清楚說明自己的情緒，但當另一個人的反應變得重要，反而難以知道自己需要甚麼。

更廣闊的生活經驗亦會影響這一點。發展過程中的創傷經驗，可能令信任或親近變得複雜；家庭、文化或移民經驗，也可能影響「向別人求助」對一個人意味着甚麼。有些神經多樣性人士多年來一直需要適應外界的期望，開始治療時可能已經在想：我是不是又要重新把自己翻譯一次，對方才會明白？

這些經驗本身並不會自動指向某一種治療。它們只是幫助我們理解，為甚麼對一些人來說，治療關係會自然地成為治療中較需要留意的一部分。

它的重要性亦可能在治療過程中改變。有人最初只是為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而來，到了後來才發現，自己怎樣接受幫助、面對不同意見、親近別人，或者被理解，原來也和治療正在處理的事情有關。

有幫助的治療關係，不代表每一次都舒服

一段有幫助的治療關係，並不表示每一節治療都會容易。

治療有時需要接近一些你平日會避開的經驗，重新看待一些你一直相信、關於自己的想法，或者嘗試面對一些平日很難承受的情緒。治療師有時亦可能提出一個問題，令你需要想一想，而不是立即令你安心。

你和治療師也可能有理解不同的時候。一個解釋未必適合你；某個方法即使理論上合理，在當時的治療進度裡，也可能感覺不對。

出現困難，並不能單憑這一點判斷治療關係不好；同樣，感到不舒服，也不代表有價值的治療必然正在發生。要讓治療能夠繼續進行，雙方需要能夠認真討論不確定、差異和疑問，讓這些事情不至於被輕輕帶過。

信任可以有不同的樣子。隨着治療進行，有人會較願意說出自己的事，也有人仍然重視私隱，卻更清楚自己的需要，以及哪些事情不想談。溫暖和親近可以很重要，可靠、清楚的界線和不被過度介入也可以。治療上的進展，並不要求每個人最後都用同一種方式與人相處。

如果有些事情不對勁，我可以告訴治療師嗎？

這可能是在治療開始之前已經很重要的一個問題，尤其如果過往的治療經驗令你不確定：當有些事情感覺不對時，究竟可以怎樣處理？

如果治療師理解錯了呢？如果你不同意呢？如果治療師建議的某個做法推進得太快，或者某句話在治療結束後一直留在心裡，到後來你才發現，自己其實有些不舒服呢？

即使整體上有幫助的治療，也可能出現誤解或差異。它們的出現，本身並不表示治療關係已經失敗。

但你的疑慮仍然應該被認真看待。治療師需要有能力聽取你的回應，重新考慮原本的理解，也要承認，自己的回應、正在使用的方法，或者彼此是否合適，都可能是造成困難的因素。

有時候，一次澄清已經足夠。另一些時候，你可能要過一段時間，才明白究竟是哪一部分令自己不舒服，以及是否想再談。你不需要立即找到最準確的說法，而治療師亦有責任主動了解你對治療過程的感受。

這裡亦需要分清楚，治療中一般的誤解或關係困難，和專業操守問題並不是同一件事。歧視、嚴重違反保密原則、不恰當行為、施壓或強迫，或者濫用專業權力，不應被重新解釋成只是「你在治療裡需要處理的感受」。

知道自己可以把不同意見、誤解或不舒服說出來，本身也可能影響你是否願意開始或繼續接受治療。

當治療關係本身成為治療的一部分

隨着治療進行，你和治療師相處時的某些感受與反應，也可能開始與你想處理的困難有關。

這不代表每一節治療都需要分析你和治療師之間發生的一切。

有些事情可能會在你接受支持、面對不同意見、表達情緒，或者感到被理解時開始變得明顯。你可能慢慢知道，甚麼有助自己建立信任，甚麼令一些重要的說話變得更難開口，或者當另一個人的回應開始變得重要時，自己其實需要甚麼。

你可能開始說出一直收起來的事情，也可能更清楚自己希望從另一個人那裡得到甚麼。你也可能逐漸發現，有些事情不對勁時，自己可以說出來，不必先認定這段關係一定會因此結束。信任、開放和親近並不是治療需要不斷增加的單一目標，重點在於這個人在甚麼地方希望自己多一點選擇和彈性。

有時候，一些事情也會特別在你和治療師之間變得明顯。你可能明明還未確定，卻很快表示同意；感到被誤解之後變得安靜；很希望得到一些令自己安心的回應，之後又因為自己如此在意而感到不自在；或者發現自己一直努力做一個「很好合作」的人。

這些反應可以有不同的原因。我們和另一個人相處時的感受與反應，有時也可以在治療中一起理解。

如果你更想了解 一些反覆出現的情緒和應對方式是怎樣慢慢形成的，可以閱讀 了解情緒模式怎樣形成。

如果你想更深入了解 **當另一個人的反應變得重要時，表達情緒或接受支持可能是甚麼感受，可以閱讀 關係取向治療：當連結成為療癒的方法。

如果你想進一步了解 治療關係本身怎樣成為心理治療的一部分，可以繼續閱讀 了解關係取向心理治療。

如果你正在考慮心理治療

在治療開始之前，你不需要已經知道治療關係對自己會有多重要。

你可能很清楚自己想嘗試某一種治療方法，或者希望處理一個具體問題。你也可能一開始已經知道，信任和被理解對自己尤其重要。亦有些事情，要真正開始治療之後，才會慢慢知道。

在選擇治療師時，你可以問對方怎樣進行治療、如何理解你帶來的困難、當你不同意時會怎樣處理，以及他們如何看待文化和個人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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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閱讀

• Bordin, E. S. (1979). The generalizability of the psychoanalytic concept of the working alliance. Psychotherapy: Theory, Research & Practice, 16(3), 252–260.

• Flückiger, C., Del Re, A. C., Wampold, B. E., & Horvath, A. O. (2018). The alliance in adult psychotherapy: A meta-analytic synthesis. Psychotherapy, 55(4), 316–340.